古兰朵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根本不是她渴望的理解和支持,这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进行的赤裸裸的情感绑架和欺骗!
她感觉自己象个被全家人联手精心设计,推上舞台表演的小丑。
所有的梦想和努力,在他们眼中都成了一种瞎折腾。
“担心我?你们就用这种谎言把我骗回来?”
“不然你怎么会回来?”吐尔逊厉声道。
“阿爸,我在泰州有我热爱的工作,有并肩作战的球队!我不需要你们用这种方式来担心我,我更不需要你们来安排我的人生!”
说完,她用尽全身力气地甩开了阿妈的手。
阿依慕看着女儿象一头被彻底激怒,伤痕累累的小兽,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家门。
“朵朵!你回来!外面天快黑了!”
“别喊了,她要走就让她走!”吐尔逊粗声说道。
古兰朵冲出家门,一眼就看到了巴图尔的越野车还停靠在原地。
顾不得那么多了,象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一根浮木,几步冲过去,拉开车门就钻进了副驾驶。
“朵朵,你怎么了?什么情况啊?”巴图尔一脸吃惊。
古兰朵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命令道:“开车!快开车!”
“你要去哪儿?朵朵,你怎么哭成这样?吐尔逊叔叔他怎么了?”
古兰朵急切地打断了巴图尔:“别问了!开车!再问你就落车,我自己来开。”
巴图尔的脑子有点儿混乱,但他从小就被古兰朵命令习惯了。
说得不好听一点,好象得了一种叫“斯哥摩尔效应”的征状。
“朵朵,你想去哪儿?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
古兰朵咬得红润的嘴唇,挤出两个冰冷而迷茫的字:“随便!”
“好的,你说随便的,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巴图尔一脚油门深踩,带着古兰朵前往附近最近的巴扎集市。
路上,古兰朵一直看着窗外,努力地憋着眼泪,不想让巴图尔看出自己很难过。
巴图尔没问什么,车里播放着一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没听几首曲子,两人就来到了巴扎集市。
四周人山人海,本地人的摊子摆的到处都是,吸引着全国各地的游客们。
“巴图尔,你怎么带我到这儿了?我想去一个安静的、人少的地方,我需要静一静。”
古兰朵有些恼怒,巴图尔却笑着说:“哎呀,来都来了!一起逛吃逛吃嘛!”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走嘛!走嘛!巴扎上啥都有,烤包子、烤羊肉、无花果甜得象喝蜂蜜。”
看着巴图尔黝黑的面孔,明亮到晃眼睛的笑容,古兰朵只好不情愿跟着他一块儿逛巴扎。
眼睛看过去,巴扎真的很热闹。
黄土垒成的墙,巷子深处有维吾尔族老人,穿着艾德莱丝绸,坐在土炕上,慢悠悠地喝着砖茶。
小孩子光着脚丫追着一只足球跑过,带起一阵轻烟似的尘土。
只是,这些热闹似乎并没有,让古兰朵心中的不快消失多少。
她的心里,她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不爽!”
巴图尔拉着她,来到路边一个卖土陶的摊子。
“你看那个陶罐,象不象我阿妈去年腌酸菜的那个?被我不小心打碎了,我阿妈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古兰朵终于露出了一点儿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巴图尔每次挨揍,狼狈的模样都能让她笑半天。
巴图尔又指向一个正在打馕的馕坑,浑圆的馕饼贴着坑壁,散发出一股子焦香和麦子的香味。
“朵朵,你闻闻,香不香?刚出炉的馕饼,嘎嘣脆!”
古兰朵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在飞机上,那点可怜的飞机餐,根本没吃饱。
两人继续越往前走,嘈杂声像涨潮一样涌过来。
人声、驴叫声、摩托车突突声、冬巴克鼓的节奏声、商贩带着韵律的叫卖声……
各种声音、各种气味、各种浓烈的色彩,一切似乎搅和在一起。
喀什城东的巴扎,目光所及,全是晃动的人头。
戴着小花帽、围着艾德莱斯绸头巾、穿着褪色夹袢、套着时髦t恤的维吾尔族、汉族、塔吉克斯坦族……
男女老少,摩肩接踵。
空气里混着孜然的焦香、烤肉的烟火气。
干果的甜腻、土腥味、牲畜的膻味,还有人们身上浓烈的汗味,构成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巴图尔象一尾灵活的鱼,拽着古兰朵在人潮的缝隙里钻来钻去。
时不时停下来,跟古兰朵说话。
“朵朵,你看,这是一把英吉沙小刀!漂亮吧?”
“朵朵,快来!这家的烤蛋,味道一绝!”
古兰朵感觉自己象个木偶,被巴图尔的线牵着,在光怪陆离的迷宫里跌跌撞撞。
她的坏心情,似乎在这片喧嚣滚烫,活色生香的集市里,被冲撞得干干净净。
终于,巴图尔在一个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烤肉摊前刹住了脚。
那家摊子烟雾缭绕,穿着油腻围裙的维吾尔族大叔手里攥着大把的铁钎子,红柳枝串着的肉块在通红的炭火上滋滋作响,油滴砸下去,蹿起一簇簇欢快的火苗,浓郁的肉香霸道地盖过了周遭一切气味。
巴图尔奋力挤进去,没多久又奋力挤出来,手里举着两串比古兰朵脸还大的烤羊肉串。
肉块硕大,边缘烤得微微焦糊,粘着几点孜然和辣面子,冒着勾人魂魄的热气和香气。
“朵朵!给!快尝尝!就着馕吃,美得很!”
古兰朵接住,滚烫的温度通过木钎子传到掌心,心口微微一颤。
“好香啊!”
“赶紧吃,趁热吃!”巴图尔朝着她笑了笑。
古兰朵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咬下了最顶端那块肉。
“怎么样?好吃吧?”
“恩!三个字,烫!香!嫩!”
“哈哈!没白来吧?”
“没白来!谢谢你!巴图尔!”
“客气啥!都是一家人!”
巴图尔又没正行,只是这一次,古兰朵没有责怪他。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爆炸,混合着孜然粗犷的香气和咸辣适中的调料味,瞬间俘虏了古兰朵的味蕾。
一串根本不够,一连又吃了好几串,这才心满意足。
巴图尔看着她“凶残”的吃相,咧开嘴笑了半天。
古兰朵咀嚼着一块肉,突然抬起眼,目光盯住巴图尔。
“巴图尔,告诉我,你是不是我阿爸阿妈派来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