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阿依慕的声音从遥远的喀什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古兰朵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阿妈?我阿爸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你阿爸前几天着了凉,有点发烧,咳嗽,人没什么精神。让他歇几天,非要硬撑着去店里,结果今天早上头晕,差点摔着。我让他在家歇着,他不听,阿妈来找你告状。”
古兰心口一紧,眼前仿佛出现了阿爸那张异域风情的脸庞。
“阿爸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看了,医生说就是劳累加之感冒,休息几天就好。你不用担心,休息几天就好了。”
电话那头,阿依慕顿了顿,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体贴。
“朵朵,你那边训练应该很忙吧?”
“恩!最近连输了几场,压力挺大的。”
“哦!好吧!你有空就回来看看,没空就别回来了,路上来回太折腾了。”
阿妈的话,象一根根柔软的刺,轻轻扎在古兰朵的心上。
虽然不疼,但膈得慌。
阿妈一定是怕影响她,希望她回去看看,又不敢多说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父母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了?
一瞬间,古兰朵第一次意识到,父母正在逐渐变老。
她强压下鼻尖的酸意,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知道了阿妈,您照顾好阿爸,也照顾好自己。”
“朵朵,你放心,在外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肚子饿着。钱不够了,阿妈转给你。”
“阿妈,我发工资了,虽然一直不知道我们球队的boss是谁,工资一分钱没少。”
“那就好!工资也是价值的体现,朵朵,阿妈先就挂电话了。”
挂断电话,古兰朵站在原地,训练场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
阳光依旧刺眼,她却感觉手脚有些冰凉。
阿爸身体一直很健壮,怎么突然生病了?
这一刻,她才明白阿爸一直不允许她离开家乡。
喀什远在五千公里之外,这一刻,古兰朵想要守在父亲的身边,竟然成了一种“奢侈”。
古兰朵这边心事重重,球队食堂的后厨,却是另一番热闹的景象。
帅靖川和老李在厨房大秀厨技,一片“刀光剑影”的景象。
老李正系着围裙,挥舞着大勺,准备着今晚的营养餐。
帅靖川看着老李备料,语气带着点小自豪。
“李叔,我真会做菜,正宗的淮扬菜。”
“你确定吗?”老李依旧半信半疑。
他刚才故意带帅靖川到小厨房,是为了避免影响到古兰朵训练。
“真的!我刚才不是都跟您说了,我外婆家祖上在清朝的御膳房里当过差,专攻淮扬菜。我妈得了真传,我从小在旁边看,也偷学了几手。不敢说多厉害,但正宗的淮扬菜,讲究:刀工精细、火候精准、原汁原味,我还是懂点的。”
帅靖川的这番话,似乎一下子激起了老李的胜负欲。
他掌勺了这些年,自认厨艺精湛。
负责洗菜的张婶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地怂恿道:“老李,你不得露两手?跟着小伙子比比看?”
“好!比就比,谁怕谁!小伙子,你敢吗?”
“敢!”帅靖川立马撸起了袖子。
老李把勺子往锅边一敲,瓮声瓮气:“咱也不搞复杂的,就比两道菜!”
“您说,哪两道菜?”
“一道文思豆腐,考验刀工和清汤。另外一道软兜长鱼,考验火候和调味!小伙子,敢不敢比一比?”
这两道菜,母亲经常做,帅靖川胸有成竹。
“李叔,那我就奉陪到底!”
第一道名菜,文思豆腐,两人上演针尖对麦芒。
老李拿出看家本领,选的是一块质地紧密的嫩豆腐。
先用温水略烫,稳住形态。
手起刀落,运刀如飞,横切、竖切,刀刃几乎不离开豆腐,细如发丝的豆腐丝便在他刀下缓缓析出,放入清水中,根根清淅,不粘不连,展现出几十年扎实的基本功。
帅靖川这边当仁不让,似乎更显沉稳,选用的是一把切片刀。
他没有追求极致的速度,手腕极其稳定地控制着刀距和入刀角度,每一刀都力求均匀。切出的豆腐丝,比老李的稍粗一点点,但每一根都饱满挺直,仿佛用尺子量过。
“李叔,我母亲说过,豆腐丝并非越细越好,均匀是关键,否则入水即烂,口感尽失。汤底用鸡茸反复扫制而成的,称之为‘双吊汤’。汤色会呈现清澈见底的状态,鲜味非常香醇,然后再将豆腐丝放入。李叔,您看,是不是宛如一幅清淡雅致的水墨画?”
老李端倪了一眼,心里面惊叹不已,看来真是有点儿功底在身上。
当然啦,他不会表现出来,气势上没有半点怯弱。
第二道淮扬名菜,软兜长鱼,烈火烹油见真章的大比较。
老李烹饪风格豪迈,选取笔杆粗细的活鳝鱼,烫熟划肉,动作一气呵成。
“小伙子,学着点。”
老李旺火宽油,蒜瓣、胡椒粉爆香,鳝鱼下锅,快速颠炒,勾芡,淋香油,出锅装盘,带着锅气的噼啪声,香气霸道浓烈,是典型的市井烟火味,让人食欲大动。
帅靖川看完后,开始起锅烧油,展现出对火候的精妙控制。
老李观察后,发现他烫鳝鱼的水温和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这样便能保证鳝肉嫩滑。
炒制时,他精准地控制着油温,追求的是鳝鱼在瞬间被高温锁住鲜味,口感达到极致的软嫩。调味更显克制,醋香、胡椒香、蒜香层次分明,互不抢夺,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鳝鱼的本味,吃完后盘中只见明油,不见多馀的汤汁,是为“软兜”精髓。
两人在厨房里各显神通,引得张婶啧啧称奇。
最终,两道菜并排放在食堂窗口,香气交织,几乎难分伯仲。
队员们结束训练后,一股脑涌进了食堂。
看到两桌色香味俱全,明显超出平日水准的菜肴,顿时欢呼起来。
一整天的辛苦训练,仿佛一扫而空了所有的疲倦和肌肉疼痛。
“李叔,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大显神通了两桌好菜!”
“这豆腐丝,天啦,绝了!”
“你们看这鳝鱼,我就没见过这么嫩的软兜鳝丝!”
“不对!怎么两桌菜是一样的食材,李叔,咋回事呀?”
这时候,古兰朵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食堂角落,身上系着围裙,额头带汗的帅靖川。
两人四目相对,古兰朵的脸颊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朵红云,心跳也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还下厨了?一个脑袋装满了无数个问号!
“川川,你怎么在这里?”
球员们纷纷怔住了,“川川?”
一时间,大家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古兰朵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一个昵称,让大家伙儿吃瓜了。
一瞬间,脸更红了。
“快看!古助教脸红了!”
“会不会是古助教的男朋友?”
“古助教动作也忒快了吧,这才来泰州多久啊,该不会两人是大学同学吧?”
“我看不象是同学,古助教是体育生,那人看着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长期没什么户外运动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同学,该不会是网友吧?互联网面基?”
球员们小声议论着,仿佛当古兰朵的耳朵聋了似的。
“咳咳——”
古兰朵轻咳了两声,球员们纷纷意会,坐在桌前开始用餐。
帅靖川出现在泰州队的小厨房,这份突如其来的羞涩和惊喜,很快又被对父亲病情的担忧压了下去。
“朵朵,你怎么了?”
古兰朵抬头,尴尬地对着笑了笑。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跟李叔说,我会几道正宗的淮扬菜,李叔邀请我切磋一下厨艺。怎么样?好吃吗?”
“恩!好吃!”
古兰朵的笑容很勉强,眼底的阴霾,没有逃过帅靖川的眼睛。
饭后,队员们各自散去休息。
帅靖川走到古兰朵身边,轻声说:“出去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已然安静下来的训练场跑道上,夏夜的微风带着青草的气息。
“你今天怎么了?看你吃饭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
帅靖川一脸关切,恨不得立刻让古兰朵脸上的愁容消失。
古兰朵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漆黑的球场,终于将压在心里的石头搬了出来。
“我阿爸生病了!”
“叔叔生病了?严重吗?”
“阿妈说不严重,让我忙就不用回去。我还是很担心,想回去看看。”
帅靖川的心也跟着一紧:“朵朵,我陪你回去!”
“不不用了!”
古兰朵说完,转过头,看着帅靖川。
眼神里面有些复杂,还有一丝的慌乱。
“真不用吗?我有时间。”
“那个我我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帅靖川的心中有些失落,没有继续坚持,温和地点了点头。
“好的,我都听你的。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帮你订机票。”
“等这两天训练计划安排好,跟主帅请个假就回去。”古兰朵低声说。
“恩,有什么事情,你一定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