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九点。
开封古都大酒店的行政套房内,萧然刚洗完澡,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瘫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里。
窗外是开封古城的夜景,灯火阑珊,远处清明上河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还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热闹声响,王婆说媒的夜场直播还在继续。
萧然伸了个懒腰,将手机扔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朝下。
萧然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半个小时了。
不是在看风景,是在进行一项他称之为“精神重启”的仪式,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
这是他这几年练就的生存技能之一:当倒霉事多到一定程度时,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暂时关闭接收器。
“叮咚。”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特别关注的推送音。
萧然没动。
他已经把除了父母和胖子之外的所有人都设成了免打扰,能触发特别关注的只有三个人:公司紧急通知、银行大额变动,以及……微博热搜榜更新。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自己又因为什么上热搜了。
“叮咚。”
又一声。
“叮咚。”
“叮咚。”
“叮咚。”
提示音开始变得密集,像夏天的急雨敲打窗户。萧然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拿过手机。
解锁,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微博热搜榜前十,有四个和他有关:
萧然点开第一个话题,置顶的是一个剪辑过的短视频,标题耸人听闻:“震惊!相亲男现场怒怼拜金女:你们只配找亿万富翁……”
视频只有两分钟,剪辑手法极其刁钻。前半段剪掉了那几个女人咄咄逼人的提问,只留下萧然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尴尬画面,配上字幕:
“三十六岁没房没存款还来相亲?”;后半段则是他最后那段话,但被剪得支离破碎,只保留了“我想要的是一起过日子的人”和“如果找不到就算了”这两句,配上悲情的背景音乐和字幕:“穷酸男的自我安慰”。
评论区已经炸了。
热评第一:“这男的好装啊,自己条件不行还嫌弃女方要求高?”
点赞52万。
热评第二:“说得好听,不就是没钱还想找免费保姆吗?”
点赞48万。
热评第三:“三十六了还这么天真?现实会教他做人的。”
点赞45万。
当然也有替他说话的:
“你们没看完整视频吧?是那几个女的明明更过分了,哪里是相亲,她们是许愿走错了门,上香拜错了庙。”
“我觉得男的说得挺实在的,现在相亲市场就是这样。难道我们男人就该当冤大头,就该收拾烂摊子。”
“支持男嘉宾,三观正。”
但这些评论都被压在了下面,点赞数只有几百。
萧然滑动屏幕,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互联网是最好的照妖镜,能照出人心最深的恶意。
他又点开第二个话题。,这是他用了七八年的昵称,当初中二时期起的,后来懒得改就一直用着。
平时就转发点搞笑视频,偶尔发点工作吐槽,粉丝不到五百,基本都是僵尸粉。
但现在,这个账号被扒出来了。最新一条微博还是三个月前转发的:“哈哈哈这个段子绝了。”配图是个熊猫头表情包。
底下评论已经过万:
“原来真人长这样啊(视频截图)”
“看微博就是个普通社畜,难怪相亲被嫌弃。”
“这昵称……还挺自恋?”
“考古结束,确认是个钢铁直男,鉴定完毕。”
萧然关掉微博,打开微信。。他点开最上面的家庭群,母亲发了十几条语音,他没点开听,光是看转文字的结果就知道内容:
“小然啊,视频里那个人是你吗?你怎么去相亲了?还被人这么说……”
父亲破天荒地也发了一条:“儿子,别往心里去。那些人不懂你。”
胖子发了二十几条:“萧哥,你火了,这次是真火了,我感觉你应该去做网红,卖货来一波,说不定就暴富了。”
“不过火得不太对劲……”
“需要我组织水军控评吗?我认识几个做这个的。”
“萧哥,你怎么不回话?还活着吗?”
秦若薇发了一条:“看到热搜了。需要公司法务介入吗?”
时间是半小时前。
韩雪发了三条:“萧然,你还好吗?”
“那个视频是剪辑过的,我看过完整版。”
“需要我做什么吗?”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
萧然谁也没回。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茶几上,重新瘫回懒人沙发。
窗外的热闹还在继续。他听到远处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变得有些失真:
“接下来这位女嘉宾,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六八,体重四十六公斤,职业是瑜伽教练,想找一位有房有车、成熟稳重的男士……”
萧然闭上眼睛。
外面的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明天就要回老家过年了,刚好给父母带点特产回家。
同一时间,江城。
韩雪盘腿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怀里抱着抱枕,面前的平板电脑正播放着萧然相亲的完整视频。她已经看了三遍。
视频是从一个现场观众的视角拍的,画面有点抖,收音也不太清晰,但能清楚地看到整个过程。
看到那几个女人咄咄逼人地追问萧然时,韩雪的手指紧紧掐进抱枕里。看到萧然最后那段话时,她的眼圈红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萧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需要我做什么吗?”
没有回复。
韩雪咬了咬嘴唇,退出微信,打开微博。她注册了个小号,在那些攻击萧然的评论下一一回复:
“你们看过完整视频吗?断章取义有意思?”
“男嘉宾说得很真诚,总比那些虚伪的人强。”
“三十六岁怎么了?三十六岁就不能追求真爱吗?”
但她一个人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每条回复下面都有一堆人喷她:
“又一个恋爱脑。”
“你是他请的水军吧?”
“笑死,这种男的也有人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