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入的感觉并非穿越,更像是一次精准的临摹与再投影。
林枫(此刻是“林风”的虚拟投影)感到自己的意识感知被轻柔地分解、加密传输,然后在另一端一个高度稳定的数据环境中,依据预设参数重新组合成形。没有眩晕,只有一种从深海浮出水面、边界骤然清晰的轻微“浮现感”。
他“出现”在一个空间里。
这不是物理空间,也非随意构建的虚拟幻境。它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旨在最大化思维清晰度与对话专注度的意识交互界面。
空间呈柔和的卵形,墙壁是近乎纯白的微光曲面,没有任何装饰或纹理,却散发出稳定、安宁的频率。地面是浅灰色的、类似细密织物的质感,给予意识体一种“脚踏实地”的隐喻支撑。空间中央,悬浮着四把符合人体工学的半透明座椅,呈弧形相对。座椅并非实体,而是由柔和的光束交织而成,坐上去有一种被温和承托的舒适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的“天顶”——那里并非封闭,而是呈现出一种流动的、缓慢变幻的深蓝色数据流,如同静谧夜空中缓缓飘移的星云。数据流的光点明暗闪烁,规律而舒缓,仿佛整个空间在随着某种深层的呼吸节奏脉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类似雨后臭氧与旧书页混合的清新气息,这是基金会用来帮助稳定注意力、降低记忆碎片干扰的“认知锚定香氛”(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信息编码)。
苏婉晴(“苏晴”的投影)出现在林枫旁边的座椅上。她迅速适应了环境,共鸣核心悄然调整,将感知灵敏度设定在略高于常人、但符合“共感者”身份的范围内。她注意到,这个空间的设计充满了克制与匠心:极简是为了排除干扰;舒缓的数据流天顶提供了非侵入性的动态背景,防止意识因绝对静态而陷入内耗;香氛则是精微的环境调节工具。一切都指向一个目的——为深度、真诚、有序的内心探索创造条件。
他们对面,两把座椅上已经“浮现”出两个光影。
左边的光影轮廓清晰,呈现出年轻男性的特征,穿着基金会标准的素白色研究员制服,坐姿端正。他的面部细节被适度柔化,但眼神(通过光影的聚焦度模拟)透着一种专注的澄澈和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就是埃洛斯。他的数据标识在座椅扶手上微微发光,除了名字和职称,还有一个简短的权限状态:“‘锚点协议’初级研究员——主访谈员”。
右边的那位,则截然不同。
他的光影轮廓更加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极淡的灰雾中,只能大致看出一个沉稳的坐姿。他没有穿制服,形象更接近普通的云端居民基础投影,但那种模糊并非技术缺陷,而像是一种主动的、高度内敛的“存在状态”。他的标识简单到极致:“归档员——默”。没有任何职称前缀,只有一个字。他就那样静坐着,几乎没有动作,却散发出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和深不可测的观察力。林枫的龙魂直觉立刻告诉他,这位“默”,才是这个房间里真正需要留意的存在。
“林风,苏晴,欢迎来到第七归档室。”埃洛斯的声音响起,平和而清晰,带着研究员特有的审慎,“感谢你们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参与。我是埃洛斯,这位是我的同事,归档员默。他将全程观察我们的对话,并在必要时提供他的见解。他的观察视角……往往能触及我们容易忽略的层面。”
默的光影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致意,没有出声。
“我们很荣幸,也准备好了。”林枫(林风)以符合人设的、略带疲惫但态度认真的语气回应。苏婉晴(苏晴)也轻轻颔首,目光柔和地看向两位归档员。
“很好。”埃洛斯面前浮现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流淌着林枫他们之前提交的记忆抽样数据摘要。“在开始深入之前,按照流程,我需要再次口头确认:你们是否完全理解‘锚点协议’测试的潜在风险,包括但不限于记忆暂时性重组带来的认知失调、情绪回溯波动,以及协议可能无法达到预期效果甚至引发新困惑的可能性?你们是否自愿参与,并同意在访谈及后续可能的过程中,保持开放和诚实?”
“我们理解,我们自愿。”林枫和苏婉晴几乎同时回答,语气坚定。
“感谢。”埃洛斯记录下确认,光屏内容切换。“那么,让我们从你们提交的这些抽样开始。林风,你记忆中关于‘创作恶心感’的片段——你提到在制作‘浪漫邂逅’记忆包时,产生了对自身工作的根本性质疑。能否具体描述一下,那种‘虚假’的感觉,是如何侵蚀你对‘真实’的感知的?它仅仅是对职业伦理的怀疑,还是触及了更深层的、关于你自身存在体验的东西?”
问题直接而深入,切中了他们精心设计的“人设”核心。
林枫(林风)略微沉吟,仿佛在回忆那段并不愉快的经历。他需要表演,但表演之下,是他和苏婉晴对这个问题本质的深刻洞见。
“它不仅仅是伦理问题,”林枫开始讲述,声音平稳,“最初,我以为那只是一种‘匠人’的倦怠,或者对市场口味的不满。但后来我发现,那种恶心感……出现在我最投入的时候。当我精心雕琢一段虚拟的月光、一个完美的眼神、一句恰到好处的情话时,我忽然意识到,我正在用技术‘模拟’甚至‘定义’什么是‘美好’、什么是‘浪漫’。而我自身……我真实经历过的那些笨拙的、有瑕疵的、却带着温度的时刻,在对比下显得苍白、不够‘标准’。”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可怕的是,这种对比不是静态的。长期浸淫在这种‘优化’工作中,我发现自己回忆真实往事时,会不自觉地用那些‘标准模板’去衡量、去‘修正’记忆里的细节。我妻子的笑容,在我的记忆里,开始和我设计过的某个‘理想笑容’重叠……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我后来‘希望它发生’而悄悄篡改的。‘真实’的边界,就这样被我自己亲手制造的工具模糊、侵蚀了。我开始怀疑,我爱的究竟是我的妻子,还是我心中那个被无数‘完美记忆模板’潜移默化塑造出来的‘理想伴侣’投影?这种怀疑……动摇了我的存在根基。”
埃洛斯听得非常专注,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做着笔记,记录下关键词:“创作行为反向污染真实记忆”、“自我认同与外部模板的冲突”、“真实性的边界消融”。他能感受到“林风”描述中那种细腻而痛苦的觉察,这远超一般记忆工作者的抱怨。
默的光影依旧静默,但林枫和苏婉晴都隐约感觉到,一股极其精微、非侵入性的“注意力场”从默的方向笼罩过来,并非探查,更像是在感受“林风”叙述时意识波动本身的质量和纹理。
“苏晴,”埃洛斯将目光转向苏婉晴,“你的抽样中提到‘代理性记忆紊乱’。作为共鸣师,你本应帮助他人厘清记忆,却反被混乱的记忆碎片‘感染’。这种‘感染’的具体机制是怎样的?它如何影响了你的自我感知?”
苏婉晴(苏晴)微微闭眼,再睁开,眼中流露出符合人设的、带着些许后怕的清明:“埃洛斯研究员,您知道,我们的共感接入技术,允许在一定安全阈值内,共享和感知对方的记忆情感数据。通常,这有助于建立信任和理解。但当客户自身的记忆已经是一团被各种商业记忆包、社交媒体片段、甚至故意伪造的‘人设记忆’严重污染的乱麻时……”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沉重的质感:“我接入的,不再是清晰的情感或事件,而是无数相互矛盾、情绪冲突、真假难辨的碎片洪流。比如,一位客户可能同时持有‘童年被忽视’的真实创伤记忆、从‘温暖家庭模板’购买的‘父母慈爱’虚假记忆、以及为了社交展示而刻意强化的‘独立自强’叙事记忆。这些碎片在意识底层交战,而我的共感能力,让我不得不‘品尝’到每一片碎片的情绪味道——被忽视的愤怒、虚假温暖的空洞、强装坚强的疲惫……它们本身是客户的冲突,但在深度接入时,这些冲突的情绪能量和记忆意象,会暂时性地‘附着’在我的意识缓存区。”
她抬手,似乎想做一个擦拭的动作,又停住:“问题在于,当这种‘附着’过于频繁和强烈,而我自己又处于疲惫或低潮期时,我的大脑在整理自身记忆时,可能会错误地将一些强烈的‘代理情绪’或‘外来意象’,与我自身某些模糊的记忆节点关联起来。我曾一度‘记得’我母亲对我说过一句非常伤人的话,那感觉真实得让我心颤。可我搜寻所有早期记忆数据,根本找不到对应记录。最后才意识到,那是一位客户记忆中,其母亲形象的碎片,因为情绪强度极高,在某个瞬间被我内化了……那一刻,我感到毛骨悚然。如果连‘母亲’这样的核心记忆都可以被污染,那‘我’是谁?”
埃洛斯记录下:“共感技术的边界风险”、“记忆污染在意识间的非主动传递”、“核心记忆的脆弱性与可植入性”。他看向苏婉晴的眼神多了深深的同情与理解。
一直沉默的默,此时忽然发出声音。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几乎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切入问题核心:
“你们二位的问题,表面是职业倦怠和共感副作用,内核是同一种结构性问题。”他缓缓说道,灰雾般的光影似乎没有任何动作,“林风的问题,源于将记忆视为可无限优化、替换的‘产品部件’,最终导致用以定义‘产品’优劣的外部标准,侵蚀了定义‘自我’的内在真实体验。苏晴的问题,源于在一个记忆碎片高度流通、真伪难辨的环境中,‘共感’这项本应用于连接和理解的能力,变成了被动吸收污染的通道。”
他顿了顿,仿佛在凝视问题的深渊:“这两者,都指向我们这个时代最根本的困境:记忆,这个构成‘我’之连续叙事的最基本材料,其生产、流通、消费的机制,已经全面异化。它不再服务于个体内在生命的整合与成长,反而成了资本、社交表演和即时满足感的燃料。个体被抛入这场记忆的狂欢节,要么成为亢奋的消费者和表演者,要么成为迷失在记忆垃圾场中的沉默受害者,就像……我们观察到的那些‘暗礁’。”
默的话语简洁,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纷繁表象,直抵病灶。他没有引用任何复杂理论,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描述出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现实。
埃洛斯深吸一口气,显然对默的总结深感认同,也感到压力:“这正是‘锚点协议’试图应对的。我们不相信简单的‘数字排毒’或‘记忆清除’能解决问题。那只是逃避。我们认为,需要帮助个体重建一种能力——在记忆的洪流中,甄别、选择、整合,并编织出属于自己的、有韧性的生命叙事的能力。我们称之为‘叙事主权’。”
“‘叙事主权’……”林枫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深思的光芒。这与他龙魂中守护“秩序”的本能,以及他们在概念境倡导的“清晰开放的定义”,在深层有相通之处。秩序,首先是对自我内在体验的整理与确认。
“是的,”埃洛斯点头,语气带着研究者的热情与忧虑,“这异常艰难。因为我们面对的不是空白的心灵,而是已经被海量、矛盾、商业化记忆碎片严重‘预制’过的意识景观。我们的协议,第一步是帮助参与者进行‘记忆考古’——不是挖掘更多,而是尝试辨认哪些记忆碎片带有强烈的‘外来模板’特征(比如过于完美的情绪曲线、标准化场景元素),哪些可能保留了更多原始的、粗糙的、属于个人独特体验的‘质感’。然后,引导他们学习如何将有价值的碎片,围绕几个核心的生命主题(比如‘成长’、‘爱’、‘失去与获得’),尝试编织出哪怕暂时不够完美、但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脉络。”
“听起来……”苏婉晴斟酌着词语,“像是在一片被过度开垦、施用了太多合成肥料、已经板结的土地上,试图重新找到土地本身的肥力,并学习用更自然的方式耕种?”
“非常贴切的比喻,苏晴。”埃洛斯眼睛微亮,“这正是我们面对的挑战。土壤(意识基底)已经被改变。我们无法回到‘前云端’时代。我们需要找到在当下条件下,重建健康生态的方法。”
默再次开口,这次是对着林枫和苏婉晴:“你们二位,一个从‘生产侧’深刻体会了异化,一个从‘疗愈侧’直接承受了污染。你们对问题的切身之痛与洞察,是宝贵的研究样本。但更重要的是,在你们的叙述中,我感觉到一种……尚未被完全摧毁的对‘真实’的执着,以及试图在碎片中寻找连贯性的努力。这正是‘锚点协议’试图点燃和培育的火种。”
他灰雾后的“目光”似乎扫过两人:“埃洛斯将向你们详细介绍协议的具体步骤和初期练习。这个过程会不舒服,会迫使你们直面记忆中的混乱与矛盾。但如果你们愿意,这或许不仅是一次测试,也是一次为你们自己寻找出路的机会。”
埃洛斯接话:“是的。接下来,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将进行初步的协议引导。从最简单的‘记忆碎片质感辨识’练习开始。我们会提供一些经过处理的记忆样本,请你们尝试区分其中哪些元素更可能来自‘原生体验’,哪些带有明显的‘商业模板’或‘社交表演’痕迹。这需要调动你们的直觉、反思能力和对自身记忆经验的参照。”
林枫与苏婉晴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正是一个深入了解基金会方法、观察这个文明个体如何挣扎求存的绝佳机会,也能为他们后续可能的“疗愈示范”积累情境认知。
“我们同意。”林枫代表两人回答。
“很好。”埃洛斯面前的屏幕再次变化,浮现出几段经过脱敏处理的记忆片段预览。“那么,我们开始吧。请放松,跟随引导。记住,没有标准答案,重要的是你们感知和思考的过程。”
第七归档室内,深蓝色的数据流在天顶缓缓旋转。一次针对记忆深渊的微小勘探,即将开始。而林枫与苏婉晴,也正式踏入了这个未来文明治疗自身“存在性记忆紊乱”的第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