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森林燃烧的噼啪声、怪物刺耳的嘶鸣,以及能量碰撞的爆鸣。墨绿色的迷雾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试图缠绕、侵蚀每一个闯入者。
东天阳在跳出舱门的瞬间,意识有过刹那的空白——虚弱、剧痛、失重感交织袭来。但下一刻,一只坚定而温暖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左手腕。赤金色的火焰自那只手的主人身上轰然爆发,形成一道向下俯冲的火焰轨迹,短暂地劈开了浓稠的迷雾,也驱散了试图靠近的几团扭曲阴影。
是红缨。
她单手拽着东天阳,另一只手紧握【焚天·涅盘】,枪尖朝下,赤金色的涅盘之火在枪身上流转,如同流星坠落时拖曳的尾焰。她的眼神锐利如鹰,不断调整着下坠角度,避开下方森林中突兀探出的、被污染后疯狂舞动的巨大树枝,以及偶尔从迷雾中射来的污秽能量束。
“抓紧!”红缨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传来,清晰而有力。
东天阳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住她的手,同时竭力催动体内仅存的一丝太阳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晕。这光晕虽弱,却自带一股堂皇正大的破邪之意,让那些试图侵入的墨绿色能量和混乱低语稍稍退避。
在他们斜后方,曹渊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笔直坠落,周身缭绕的冰冷煞气自动排开迷雾,他手中【镇岳】已然出鞘半寸,暗沉的剑身在坠落中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饥渴难耐。更下方,胖朱那土黄色的身影包裹在一层类似岩石的护盾中,像一颗炮弹般砸向林地,沿途撞断了几根变异树枝,发出沉闷的巨响。清虚道长则显得飘逸许多,青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下落轨迹带着某种玄奥的弧线,仿佛踩踏着无形的阶梯,手中桃木剑向前一指,数道清亮的剑气射出,精准地点爆了几只从树冠扑来的飞行怪物。
最难以捉摸的是林七夜。他仿佛彻底融入了这片混乱的战场环境,身影在迷雾与阴影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道极淡的刀光,和一只或数只怪物的无声湮灭。他如同最致命的幽灵,为整个小队清扫着潜在的威胁。
“左侧三十米,有相对完整的林间空地,可做临时落脚点!注意落地冲击!”安卿鱼的声音在耳中及时响起,同时战术目镜上标注出了一个闪烁的绿点。
红缨立刻调整方向,火焰轨迹划出一道弧线,向着那处空地俯冲而去。面尚有十数米时,她猛地将【焚天·涅盘】向斜下方一刺!枪尖爆发出炽烈的火焰,并非攻击,而是形成一股反向的推力,同时她周身涅盘之火向上喷涌,极大地减缓了下坠速度。
砰!砰!
两人终究还是以不慢的速度砸落在铺满腐殖质和断枝的空地上。红缨半跪在地,以长枪拄地缓冲,身形稳如磐石。东天阳则被她护在怀中,大部分冲击力被她承受,但他依旧感到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发黑,喉头腥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右臂的固定装置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曹渊、胖朱、清虚道长也先后以各自的方式落地,迅速靠拢,形成一个背靠背的小型防御圈。林七夜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圈子边缘的一棵大树阴影下,手中直刀染着墨绿色的污血,正缓缓滴落。
空地方圆不过二十米,周围是高大但被严重污染的树木,枝叶呈现诡异的紫黑色,微微蠕动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墨绿色的迷雾在这里稍显稀薄,但能见度依然极低,只能看到百米内的模糊景象。远处,爆炸声、嘶吼声、能量对撞的尖啸连绵不绝,显示着防线处的战斗依旧惨烈。
“暂时安全,但维持不了多久。”林七夜的声音平静传来,他微微侧耳,似乎在倾听着迷雾深处的动静,“大量低阶怪物被外围防线吸引,但已经有零散的高阶个体在向中心区域,也就是我们这边游荡。我们落地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注意。”
胖朱喘着粗气,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污秽树叶和泥土,他那土黄色的护盾上出现了几道腐蚀的痕迹:“妈的,这鬼地方的空气都有毒!老子的‘饕餮之胃’转化效率都变慢了!”
清虚道长迅速从怀中掏出几张黄符,指尖清气流转,符纸无风自动,飞向四周,贴在几棵相对完好的树干上,形成一个小型的净化与警戒结界,淡青色的光晕微微扩散,让周围的墨绿色迷雾和令人不适的气息退开了一些。“此结界可暂蔽我等气息,抵挡低阶污秽侵蚀,但撑不过一炷香。”他沉声道。
东天阳在红缨的搀扶下,勉强靠着一棵相对干净些的树干坐下,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的破布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识海中的虚弱感更是如同跗骨之蛆。
“天阳!”红缨半跪在他身边,脸上满是焦急,立刻从随身的急救包里取出高效治疗喷雾和稳定剂,想要为他处理。
“别……别浪费。”东天阳抓住她的手腕,摇摇头,声音嘶哑得厉害,“皮外伤……没用。本源和神魂的亏空,这些东西补不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卿鱼,报告节点核心情况和我们当前位置。”
安卿鱼的虚影在战术目镜角落显现,背景是飞速流动的数据流:“你们目前位于空间裂隙东南方向约一点五公里处。节点核心能量读数仍在稳定攀升,空间裂隙扩张速度有加快趋势。根据能量流动模型,核心处那棵异化巨杉内部,存在一个高度凝结的能量源,它既是锚定空间的‘钉子’,也是吸收转化深渊能量、孕育更强大存在的‘温床’。要关闭裂隙,必须摧毁那个能量源。”
“路线?”林七夜问。
“直线距离一点五公里,但途中需要穿过重度污染区,预计会遭遇大量被侵蚀的变异植物和游荡的中高阶深渊生物。推荐路线已标注,但需要根据实时情况调整。建议在此进行短暂休整,恢复部分体力,并等待外围防线将更多怪物吸引过去,减少途中压力。”
休整……东天阳心中苦笑。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大量的时间来恢复,但敌人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红缨没有理会他的阻止,依旧小心翼翼地用喷雾处理着他裸露皮肤上的擦伤和腐蚀痕迹,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战场。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心疼。处理完外伤,她又拿出高浓缩能量液,递到他嘴边:“多少喝一点,哪怕只能补充一丝体力。”
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深藏的忧虑,东天阳没再拒绝,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那味道古怪但蕴含精纯能量的液体。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体内的冰冷和空虚感,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曹渊持剑警戒着结界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胖朱则一屁股坐在地上,从【饕餮之胃】里摸出几块压缩能量饼干,狼吞虎咽起来,嘟囔着:“打架前得吃饱,这是原则。”
清虚道长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周身清气流转,与布下的结界隐隐呼应,似乎在尝试沟通此地尚未被完全污染的地脉之气,虽然微弱,但聊胜于无。
林七夜没有休息,他的身影在结界边缘若隐若现,目光穿透迷雾,望向核心区域的方向,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短暂的、来之不易的宁静,在这片被污染森林的小小空地里弥漫开来。与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和远处不绝于耳的厮杀声相比,这里仿佛成了一个脆弱的避风港。
东天阳靠在树干上,感受着红缨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她专注为自己检查伤势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不知是雾气还是之前泪水的湿润。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庞线条依旧坚毅,却多了几分之前庆功宴上不曾有的、属于战士的肃杀与风霜,也多了几分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温柔与担忧。
心脏某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剧痛、虚弱、对前路的茫然,似乎都被这片刻的凝视冲淡了些许。
他想起了“苍穹大厅”里,那山呼海啸般的“万死不辞”,想起了石磊和蓝沁临行前的托付与赠予,想起了叶梵沉重的目光,也想起了自己跳伞前,将那枚“星尘石”塞回她口袋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红缨。”他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许多。
“嗯?”红缨抬起头,看向他。
“等这次任务结束,”东天阳看着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疼痛显得有些扭曲,“回去以后……我们把订婚宴补上,完整的。我答应你的,还没做到。”
红缨愣住了。在这随时可能被怪物淹没、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他突然提起这个,让她有些猝不及防。但看着他眼中那抹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的神色,她的心忽然就软成了一滩水,眼眶又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压下那阵酸涩,抿了抿唇,重重点头:“好。说话算话。我要最盛大的,把今晚没吃完的,没喝够的,没跳完的舞,都补回来。”
“一言为定。”东天阳伸出左手小指。
红缨看着他那幼稚的动作,忍不住破涕为笑,也伸出自己的小指,用力勾了上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粗糙的手指勾在一起,简单的仪式,却仿佛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在这污秽弥漫、杀机四伏的战场上,这份关于“回去以后”的约定,像一颗小小的、却异常坚韧的火种,在他们彼此心中燃烧起来。
胖朱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想吐槽又怕破坏气氛,只好狠狠咬了一口能量饼干,含糊道:“啧,这狗粮,比深渊能量还齁得慌……”
曹渊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清虚道长闭着的眼睛也微微睁开一条缝,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就连一直关注外界的林七夜,也若有若无地朝这边瞥了一眼,冷峻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慰的情绪。
然而,这短暂的温情时刻并未持续太久。
东天阳忽然感到识海深处,那沉寂的帝俊烙印,微微波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苍凉、威严、带着凝重警告意味的意念,直接传入他的意识:
“妖庭之主,此界污染之深,已触及本源规则层面。那裂隙深处,不止有深渊污秽,更有一缕……吾等熟悉的、却已堕入永暗的宿敌气息。务必小心,若遇不可力敌之存在,保全自身,以待将来。妖庭复苏之望,系于你身。”
宿敌?堕入永暗?东天阳心中一凛。帝俊所说的,难道是指当年导致仙庭崩灭的元凶之一?外神之中,也有层次之分?他立刻通过意念追问,但帝俊的烙印重归沉寂,只留下那缕警告的余音,和一丝更加深沉的不安。
几乎同时,安卿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侦测到高能量反应从核心区域向你们的方向移动!速度极快!能量特征……混杂,有深渊的混乱,也有另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恶’!预计接触时间,三分钟!”
林七夜的身影瞬间凝实,直刀完全出鞘,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准备战斗。”
短暂的宁静,戛然而止。
东天阳强行压下帝俊警告带来的心悸和身体的极度不适,左手撑地,想要站起来。红缨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还行。”他嘶哑道,催动着识海中英招印记最后的力量,以及那微乎其微的太阳本源,一层淡薄却坚定的白金与金光交织的光晕,再次覆盖体表。他看向迷雾深处,那里,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正在迅速逼近。
“诸位,”东天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幸福,要靠自己打回来。我们的订婚宴,还没吃呢。”
红缨握紧了长枪,嫣然一笑,笑容在火光中明媚不可方物:“那就先把这些不开眼的家伙,清扫干净!”
战斗,一触即发。
而这片刻的宁静与相互依偎,将成为支撑他们穿越接下来更残酷血火的力量源泉,也成为这黑暗战场上,一抹短暂却真实的、名为“幸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