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会场,设在了守夜人总部顶层那间足以容纳数千人、平时用于最高级别会议或大型庆典的“苍穹大厅”。
这里早已被精心布置过。沉重的军事气息被暂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中透着喜庆的氛围。巨大的守夜人徽记高悬于大厅正前方,在特殊灯光的照射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四周墙壁上悬挂着此次“拂晓”行动中一些不那么血腥、却足以展现其艰难与英勇的战场记录影像(经过严格审核),以及牺牲烈士的遗照与简要事迹。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珍馐佳肴与美酒,虽然以高效营养和补充能量为主,但也兼顾了口感与丰盛,这在向来崇尚实用至上的守夜人体系中,已是极高的规格。
大厅内,人头攒动,气氛热烈却并不喧嚣。几乎所有参与“拂晓”行动的幸存队员,只要伤势允许,都来到了现场。他们换下了破损的作战服,穿上了相对整洁的礼服或常服,虽然很多人身上依旧缠着绷带,行动不便,但脸上的笑容却是由衷的、放松的。除了行动队员,总部各部门的代表、其他小队的队长和骨干、以及一些被特邀而来的、在后方提供过关键支援的人员,也都齐聚一堂。
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刻板的流程。叶梵只是在宴会开始前,再次简短地致辞,向所有牺牲者默哀致敬,向所有凯旋者表达了最诚挚的感谢,并宣布宴会开始,希望大家暂时放下肩上的重担,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与相聚时光。
很快,大厅内便充满了低声的交谈、碰杯的轻响、以及久别重逢或劫后余生的由衷笑声。战友们相互拥抱,拍打着彼此的肩膀(小心避开伤口),分享着战斗中的惊险瞬间与归来的感慨。医疗官们穿梭其间,提醒着某些重伤员注意饮食禁忌,却又被对方笑着塞过来一块特制的能量糕点。
东天阳依旧是全场瞩目的焦点之一。他被安排在靠近主位的一张圆桌旁,这张桌子上坐着叶梵、几位总部最高层的将领、林七夜、清虚道长、曹渊、胖朱、安卿鱼(在医疗舱远程连线,投影出席)以及红缨。他的轮椅被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右臂的固定装置被巧妙地隐藏在特制的礼服外套下,只有苍白的脸色和偶尔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他的状态远未恢复。
不断有人上前向他敬酒(以茶代酒或特制营养液)或致意,表达敬佩与感谢。东天阳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略显惫懒却让人心生好感的笑容,来者不拒,谈笑风生,仿佛那些惨烈的战斗和沉重的伤势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坐在他身边的红缨知道,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应付这样的场合,对他此刻的身体来说,同样是巨大的消耗。
红缨默默地将一杯温度适宜、加了特殊安神药材的温水推到他手边,又取出手帕,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水。她的动作自然而体贴,没有刻意避讳旁人的目光。同桌的叶梵等人看在眼里,都露出会心的微笑,连林七夜的眼神都柔和了一瞬。
“嘿,阳哥!”胖朱凑了过来,他换上了一身紧绷绷的、不太合体的礼服,脸上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滑稽,但精神头却是十足,手里端着一大杯琥珀色的、散发着醇厚麦香的特殊饮料(不含酒精,但模拟了口感),挤眉弄眼道:“今天这场面,够意思吧?叶司令可是下了血本了!你看这菜,这饮料……啧啧,比咱们平时吃的营养膏强了不止一百倍!就是可惜安哥儿来不了现场,只能看投影,不然非得灌他两杯不可!”
全息投影中,躺在医疗舱里、脸色苍白的安卿鱼虚影无奈地推了推眼镜(虚拟动作):“胖朱,我的身体状况不允许摄入任何刺激性液体。另外,根据数据分析,你现在喝下的这种模拟饮料,其热量相当于……”
“停停停!吃饭呢,不说数据!”胖朱连忙打断,引来桌上一阵善意的轻笑。
曹渊安静地坐在一旁,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他换上了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中山装,冷峻的面容在柔和灯光下少了几分煞气,多了几分沉静。他只是静静听着大家交谈,偶尔端起水杯抿一口,目光偶尔会扫过大厅中那些牺牲战友的遗照,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痛楚与坚定。
清虚道长与叶梵低声交谈着关于后续对地球三十七个节点的处理方案,两人神色都很凝重,但在这个场合,都默契地将忧虑暂时压下。
林七夜则似乎对这种热闹的场合并不太适应,他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只是端着一杯清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大厅内的一切,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在沉思。只有当东天阳或红缨看过来时,他才会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厅内的气氛愈发热烈融洽。一些相熟的小队之间开始互相串桌敬“酒”,讲述着各自在任务中遇到的趣事或糗事,笑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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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大厅中央预留的小型舞台上,灯光忽然暗了下去,只留下一束柔和的追光。一位总部文工团出身、嗓音清亮的女战士走上前,手握话筒,微笑着说:“各位战友,各位英雄!在这胜利的时刻,请允许我代表所有后勤与支援部门的兄弟姐妹,为大家献上一首歌。这首歌,献给所有为守护而战的勇士,也献给……那些在战场背后,默默等待、坚定支持的亲人与爱人。”
前奏响起,是一首旋律悠扬中带着力量、歌词真挚感人的军旅情歌。女战士的嗓音清澈而富有感染力,很快便将大厅内的嘈杂压了下去。许多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餐具,静静地聆听着。歌词中关于离别、等待、思念与重逢的描绘,触动了不少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一些队员偷偷抹了抹眼角,一些则紧紧握住了身边同伴或伴侣的手。
红缨静静地听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东天阳侧脸上。他此刻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在认真倾听,又似乎在借着音乐缓解身体的疲惫。灯光勾勒出他清晰却苍白的下颌线条,那夹杂着灰白的头发,在光束下显得格外刺目,让红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沧南精神病院里那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病友”;想起他觉醒时那照亮整个院区的煌煌神威;想起他死皮赖脸追求自己时的各种窘态与真心;想起他在战场上为了救自己,燃烧血脉、不顾一切的疯狂背影;也想起在石窟中,他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时,自己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与无助……
这一路走来,荆棘密布,生死悬于一线。
但幸好,他还在身边。
幸好,他们还能一起坐在这里,听着胜利的歌声。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女战士鞠躬退下,灯光重新亮起。
大厅内的气氛似乎因为这首歌,变得更加温情而深沉。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投向了东天阳和红缨这一桌。这对在战斗中生死相许、在平日里形影不离的伴侣,早已是守夜人内部公认的佳话。尤其是在“拂晓”行动中,东天阳为救红缨独闯亚空间、红缨背着重伤的他寻找归路的事迹传开后,更是让无数人动容。
叶梵看了看东天阳,又看了看红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用不大的声音,却足以让主桌附近的人都听清,说道:“说起来,这次‘拂晓’行动能够成功,除了前线将士的英勇,也离不开后方坚定的支持,尤其是……情感上的支撑。”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东天阳和红缨,继续道:“我们守夜人,守护的是万家灯火,但往往自己的‘小家’,却聚少离多,甚至随时可能面临永别。正因如此,每一份在战火中淬炼出的真情,都显得弥足珍贵,也更能给予我们前行的勇气。”
桌上的人都听出了叶梵的弦外之音,纷纷将带着祝福和期待的目光投向两人。
胖朱更是兴奋地搓着手,压低声音怪笑道:“阳哥,听见没?叶司令都发话了!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你还不表示表示?”
曹渊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也少见的流露出些许鼓励。
清虚道长抚须微笑:“佳偶天成,历经劫难,情比金坚。此乃大喜之事。”
连全息投影中的安卿鱼,都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根据社会行为学模型和当前环境氛围,此刻进行某些具有仪式感的承诺表达,成功率高于百分之九十五,且能有效提升团队士气与凝聚力。”
林七夜微微侧头,看向东天阳,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红缨被这突如其来的、几乎汇聚了全场注意力的目光看得脸颊微微发烫,但她毕竟性格爽利,只是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根却悄悄红了。她心跳有些加快,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却又不敢完全确定,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与期待。
东天阳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脸上的惫懒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平静。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因为害羞而低着头的红缨,眼中翻涌着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有疼惜,有爱恋,有愧疚,有庆幸,更多的,是一种仿佛尘埃落定般的、无比坚定的决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有些吃力地,从礼服内侧的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这个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附近几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好奇地望过来。
东天阳摸索了几下,终于掏出了一个……并非预料中的戒指盒,而是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用某种暗红色皮革粗糙缝制而成的小布袋。布袋不大,只有拇指和食指圈起来那么大,表面没有任何装饰,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看到这个朴素到甚至有些寒酸的小布袋,众人都是一愣。这……似乎和想象中浪漫的求婚场景不太一样?
红缨也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手中的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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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天阳用指尖捏着小布袋,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皮质,目光却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沉默了几秒,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个布袋……是我重生前,或者说,上辈子,在街边从一个摆摊算命的老瞎子手里,花了二十块钱买的。”
众人愕然。上辈子?二十块钱?算命老瞎子?这都什么跟什么?
东天阳却仿佛陷入了回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那时候,我还是个只知道花天酒地、浑浑噩噩的浪荡子。老瞎子说,这里面装的是‘姻缘石’,能保佑遇到命定之人,白头偕老。我当时只当是个笑话,随手就塞进了口袋,没多久就忘了。”
“后来……我死了,重生到了精神病院,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衣服夹层、跟着我一起过来的破布袋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红缨,眼神变得无比温柔而专注:“再后来,我遇到了你。”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你好看,腿长,脾气对我胃口,就想死皮赖脸地追着。这个袋子,我早就忘了。”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第一次看到你受伤,第一次看到你因为我而担忧,第一次在生死关头,脑子里只剩下‘不能让她有事’这个念头的时候……”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开始相信,也许那个老瞎子,没有完全骗我。”
“也许这真的不是什么‘姻缘石’,但……它跟着我跨越了生死,来到了这个有你的世界。”
“它是我和过去那个不堪的‘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而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
东天阳用左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解开了小布袋那简陋的系绳。他轻轻倾倒布袋,一枚东西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
那不是璀璨的钻石,也不是珍贵的宝石。
那是一块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很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颜色灰扑扑的……小石头。石头本身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丑陋。但在大厅明亮的灯光下,众人却惊讶地发现,这块灰扑扑的小石头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如同星尘般的银白色光点在缓缓流转、闪烁,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空,封存在了这不起眼的石壳之中。
“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天阳凝视着掌心这块伴随他两世的“姻缘石”,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也许只是块有点特别的普通石头,也许真的蕴含着什么我所不能理解的力量。”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最炽热的阳光,穿透一切阻隔,牢牢锁住红缨瞬间盈满泪水的双眸。
“但我知道,从我决定把它交给你的这一刻起——”
“它代表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姻缘’,而是我东天阳,以两世为证,以太阳与妖庭之名为誓,向你,红缨,许下的最沉重、也最真实的承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中重复了千万遍的话:
“无论未来是盛世安康,还是末世灾劫;”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神魔禁区;”
“无论我是屹立云端,还是跌落尘埃;”
“我东天阳,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只愿与你,携手并肩,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他左手托着那枚微微发光的“星尘石”,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前倾,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势,让他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也更加苍白,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如同正午的太阳,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与炽热。
“红缨……”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伤势,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却如同最醇厚的美酒,醉入了红缨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