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辛姐姐像两只壁虎一样贴在圣烛大教堂那冰冷的石壁内侧,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蜡烛燃烧后的气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只有古老建筑才有的霉味。
脚下的石兽雕像虽然看起来狰狞,但踩上去意外地稳当,辛姐姐托着我的屁股,轻轻一用力,我们就翻进了那扇半开的高窗。
落地的瞬间,我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连忙屏住呼吸,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生怕听到那沉重的铠甲碰撞声。
这里是大教堂侧翼的一条走廊,地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圣徒的画像,他们的眼睛仿佛都在盯着我看,让我觉得背脊发凉。
“嘘——”
辛姐姐把手指竖在嘴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猫着腰,贴着墙根向前移动。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踮起脚尖,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虽然我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像只偷油吃的小老鼠。
就在我们刚刚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好!是巡逻队!”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往回跑,但辛姐姐却一把拉住了我,把我按在了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铠甲摩擦的金属声,听起来至少有一整队全副武装的骑士。
完了完了,这下要被抓个现行了,我想象着被爸爸拎着后脖颈教训的画面,尾巴都要吓得炸毛了。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队骑士走到我们藏身的石柱前时,领头的那个队长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在头盔缝隙里闪烁的眼睛,明明已经直勾勾地扫过了我露在外面的半截尾巴尖,却像是看到了空气一样。
“队长,好像有什么动静?”
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年轻骑士疑惑地问道,手甚至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那个队长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那个年轻骑士一眼,然后用一种大得离谱的声音咳嗽了两声。
“咳咳!哪有什么动静?那是……那是风声!这教堂年久失修,漏风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队长,刚才明明看到有个黑影……”
年轻骑士显然是个愣头青,还在不依不饶。
“那是……那是大老鼠!对,一只很大很大的老鼠,可能还带着一只小老鼠。”
队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语气里充满了“你再多嘴就去扫厕所”的威胁意味。
“我们是烛火骑士,我们的任务是保卫教堂,不是抓老鼠!走走走,去那边看看!”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着那队骑士目不斜视地从我们面前走了过去,甚至在经过的时候,我还看到那个队长偷偷冲着石柱这边眨了眨眼。
直到脚步声远去,我才敢从石柱后面探出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辛姐姐。
“辛姐姐,大教堂里的骑士眼神都不太好吗?”
辛姐姐无奈地扶以此额,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忍着笑。
“是啊,他们都有‘选择性失明症’,这是一种职业病,尤其是面对某位团长大人的女儿时,这种病发作得特别厉害。”
虽然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既然没被抓到,那就是我的胜利!
我得意地甩了甩尾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潜行大师,连精锐的烛火骑士都发现不了我的踪迹。
“走吧,大师,我们得往上走。”
辛姐姐拍了拍我的脑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座旋转向上的楼梯。
那是通往大教堂穹顶的维护通道,平时只有负责擦洗玻璃和点燃高处蜡烛的工人才会走。
楼梯狭窄而陡峭,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米镶嵌的发光苔藓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我们爬了很久,久到我的小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终于看到了头顶上方透下来的一束光亮。
那是穹顶下方的一圈回廊,站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大教堂的主厅。
辛姐姐先探出头去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把我拉了上去。
我们趴在回廊的栏杆后面,透过雕花的石栏缝隙,像两只窥视的小鸟一样向下张望。
下面的景象让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平时空旷得可以跑马的大教堂主厅,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会议室。
原本摆放长椅的地方被清空了,只在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
阳光透过四周绚丽的彩色玻璃窗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射出斑斓的光影,让那个圆桌看起来像是处于某种神圣的光环之中。
圆桌周围坐着几个人,虽然距离很远,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身影。
那是妈妈。
但又不太像平时那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为了抢最后一块饼干跟我斗智斗勇的妈妈。
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正装,剪裁合体,衬托出她挺拔的身姿。
那头银色的长发被精心地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巧的冠冕。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微微侧着头在听旁边的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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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场,冷冽、高贵,就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
这就是爸爸说的“银色女王”吗?
我眨了眨眼睛,觉得有点陌生,但又觉得这样的妈妈好帅气。
坐在妈妈右手边的是爸爸。
他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烛火骑士铠甲,白色的披风垂在身后,像是一座守护神像。
但他并没有坐得像妈妈那么严肃,而是微微侧着身子,目光始终停留在妈妈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在家里看妈妈吃瘪时才会露出的那种温柔笑意。
而在妈妈的左手边,坐着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俊美的男子。
他有着一头苍白的短发,皮肤白皙得像是最上等的瓷器,穿着一身纯白色的丝质神袍,却丝毫没有老气横秋的感觉,反而像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贵族王子。
那是斯尔摩徳主教,也就是我的主教爷爷。
虽然他看起来比爸爸还要年轻,但我知道他是龙裔,寿命很长很长,而且实际上年纪已经很大了。
他正优雅地端着茶杯,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再往旁边看,是一个穿着朴素布袍的老人。
他满脸皱纹,白发苍苍,手里还拄着一根看起来很普通的木杖。
那是戴胜长老,影宗的领袖。
和我想象中那种阴森森的刺客头子完全不同,他看起来就像是邻居家那个总是笑眯眯、会给小孩讲故事的老爷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慈祥和蔼的气息。
除了这些我认识的人,圆桌上还有两个我不那么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个穿着一身鲜红似火的华丽长裙,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那是蔷薇阿姨,那个总是神出鬼没、喜欢捉弄人的魔女。
那一身红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来开会的,倒像是来参加舞会的,时不时还用扇子遮住嘴,发出几声轻笑。
而坐在蔷薇阿姨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女孩。
她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额头上长着一对小巧可爱的晶莹龙角。
那是羲和,听说是被复活的龙王残魂。
她正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戳着面前的茶杯,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看起来比我还要幼稚几分。
“……关于北境新航线的开辟,教会方面原则上是同意的。”
斯尔摩徳主教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清朗悦耳,如同大提琴般优雅。
“但是,关于航线上的安全护卫问题,必须由烛火骑士团主导。毕竟,那些商人们更信任光辉的铠甲,而不是躲在暗处的匕首。”
他说着,微笑着看向对面的戴胜长老,眼神里并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老朋友般的调侃。
“呵呵,主教大人说得是。”
戴胜长老笑呵呵地摸了摸胡子,声音温和得像是春风拂过。
“我们这些老骨头,确实不适合抛头露面。不过,地下的路弯弯绕绕,若是没有我们影宗的向导,光辉的骑士们恐怕会迷路啊。合作嘛,自然是各取所需,何必分得那么清呢?”
“好了,两位。”
妈妈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让争论的两人安静了下来。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争夺谁的功劳更大,而是为了解决问题。航线是连接地上与地下的血管,任何一方都不可能独吞。”
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骑士团负责主干道的护卫,影宗负责情报侦察和暗哨布置。至于收益分配,按照之前的协议,三七开,多劳多得。”
“喂!那我呢?那我呢?”
那个黑发的龙角女孩羲和突然嚷嚷了起来,她不满地拍了拍桌子,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
“那条路可是经过我的地盘!虽然我现在变小了,但我还是龙王哎!我要收过路费!我要那种亮晶晶的宝石,还要好吃的!”
“羲和阁下。”
妈妈转过头看着她,语气依然平静,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现在的‘身体’,还是我们花了大价钱弄来的。而且您最近采购的那批‘龙族特供零食’,账单也是寄到市政厅来的。”
“那个……那个不算!”
羲和涨红了脸,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两只手绞在一起。
“复活这种事情很消耗体力的嘛!而且……而且我也不是白吃白喝,我不是帮你们吓跑了好几只大怪兽吗?”
“哼,要不是我动用了阿比斯地下那座远古遗迹的核心能量,你现在还是一块只会发光的石头呢。”
一旁的蔷薇阿姨轻摇折扇,红唇轻启,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知道为了把你这缕残魂塞进这具炼金躯体里,还要让它稳定下来,费了我多少心思吗?那可是连机械教廷都没能完全解析的古代技术。”
“那是你骗我签的霸王条款!”
羲和气鼓鼓地瞪着蔷薇,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你说复活后包吃包住包分配领地,结果现在还要我打工还债!你这个坏魔女!”
“哎呀,条款第一百三十八条写得很清楚哦:复活后的所有财产归属权需重新界定,且需承担复活仪式产生的能源损耗费用。”
蔷薇阿姨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谁让你自己不看清楚小字的?龙王大人,在这个时代,文盲可是要吃亏的哦。”
看着下面这一幕,我惊讶得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那个看起来比我还像小孩的黑发女孩竟然是传说中的龙王?
而且……而且她居然是被那个看起来很危险的远古遗迹复活的?
还有那个斯尔摩徳爷爷,虽然看起来那么年轻俊美,但妈妈一说话他就乖乖点头。
原来妈妈在外面这么厉害的吗?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故事书里那种统御万物的女王一样!
我转过头,兴奋地想要跟辛姐姐分享我的发现,却看到辛姐姐正一脸紧张地盯着下面,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嘘……小点声。”
她用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道。
“那些人……每一个都是怪物级别的,哪怕是一点呼吸声都可能被发现。”
就在我努力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探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因为高处的灰尘太多,也许是因为刚才太紧张了,我的鼻子突然一阵发痒。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鼻腔里爬,怎么忍都忍不住。
“阿……阿嚏!!!”
一个响亮得惊天动地的喷嚏声,瞬间打破了大教堂穹顶的寂静,在空旷的主厅里回荡、放大,听起来简直像是一声雷鸣。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下面圆桌旁的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了我们藏身的这个小小的回廊。
妈妈的眼神从严肃变成了错愕,然后迅速转为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爸爸则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苦笑,甚至还冲上面挥了挥手。
斯尔摩徳爷爷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宠溺的笑容,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戴胜爷爷依然笑眯眯的,仿佛早就知道了。
而那个龙王羲和,则是兴奋地跳到了椅子上,指着上面喊道。
“哈!抓到了!有小老鼠!”
我和辛姐姐僵硬地趴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辛姐姐捂着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显然作为保镖兼姐姐,她觉得自己失职了。
而我,只能尴尬地从栏杆缝隙里伸出一只手,冲着下面挥了挥。
“嗨……嗨?妈妈,爸爸……这里的风景……真不错哈?”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解释,我就感觉身体一轻。
一股柔和的风元素力量托住了我和辛姐姐,让我们像羽毛一样慢慢地飘落了下去,稳稳地落在了圆桌旁的地毯上。
“看来我们的会议只能到此为止了。”
妈妈叹了口气,虽然嘴上说着无奈的话,但她眼里的那种冷冽和威严瞬间融化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伸手帮我理了理刚才因为乱钻而弄乱的头发,又轻轻捏了捏我的狼耳朵。
“怎么?家里的点心不够吃,跑到这里来偷听大人讲话?”
“我……我想看看妈妈工作的样子嘛。”
我小声嘟囔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尾巴不安地在身后扫来扫去。
“那你看到了什么?”
妈妈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就像平时给我讲睡前故事时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周围这些原本让我觉得高不可攀的大人物们。
斯尔摩徳爷爷递给我一块精致的糕点,戴胜爷爷笑呵呵地看着我,蔷薇阿姨冲我抛了个媚眼,羲和更是好奇地凑过来想要摸我的尾巴。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妈妈身上。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她只是我的妈妈,是这个大家庭的核心。
“我看到了……”
我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看到了大家都很听妈妈的话!妈妈最厉害了!”
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爸爸走过来,一把将我抱了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臂弯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是啊,妈妈最厉害了。”
妈妈看着我们,脸颊微微泛红,她伸手挽住了爸爸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给这一幕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在这个曾经充满了寒冷、黑暗和斗争的世界里,我们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角落。
哪怕外面依旧风雪交加,哪怕未来可能还有未知的挑战。
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有妈妈在,这里就是最安全、最幸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