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国展会归来的凌霜,像一只历经风暴、羽毛初丰的鹰,虽然疲惫,眼中却多了几分洗练过的锐利和沉静。那纸来自跨国集团的采购意向书,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剂强心针,让她在董事会上汇报时,腰板挺得更直,声音也更有底气。她详细分享了展会见闻、遭遇的困难、最终的突破,以及带回来的十几个潜在客户联系方式和那份最具分量的意向书。
“咱们的路,走对了!”姜老栓激动地敲着烟袋锅子。
“海外市场的大门,算是被咱们撬开一道缝了。”王书记难得地露出了舒展的笑容。
李会计则已经开始飞快地计算,如果那个大集团的订单落实,加上其他小订单,能带来多少利润,又能支撑多大的产能扩张。
公司上下士气大振。凌霜没有松懈,立刻着手后续工作:按照意向书要求准备更详细的样品和检测报告;与那些留下联系方式的客商逐一跟进;同时,开始筹划建设更标准化、产能更高的新厂房,以应对可能到来的订单增长。她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踏实的,充满希望的。事业,成了她抵御一切风雨、证明自身价值最坚硬的铠甲。
然而,她这边蒸蒸日上的势头,通过某些渠道,也隐隐传到了省城某些人的耳朵里。徐家,那个一度在徐瀚飞口中“日薄西山”的家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本地商圈和某些消息灵通人士中,依然有些耳目。
周末,徐家那栋略显老派但依旧宽敞的别墅里,气氛有些微妙。徐父的身体经过调养,稍微好转,已经能在家人的搀扶下,在客厅坐一会儿。此刻,他靠在厚重的红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商业简报,是老朋友私下传阅的、关于近期省内中小企业动态的摘要,其中提到了“姜家坳农业公司凭借特色产品成功拓展海外市场,获国际采购商青睐”的简讯。旁边坐着的是林婉儿的父亲,林茂才,他是听说徐父身体好些,特意来“探望”的。
“老徐啊,你看看这个,”林茂才呷了口茶,看似随意地指了指简报上那一段,“这个‘姜家坳’,搞得不赖啊。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以为就是个乡下小打小闹,没想到还真闯出点名堂,都搞到国外去了。我听说,他们那香菇酱、笋干,味道是有点独到,现在城里有些讲究人还挺认。”
徐父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有点出乎意料。年轻人,敢闯。”
“何止是敢闯,”林茂才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他们那套东西,从原料到工艺,到现在的品牌,有点意思。关键是抓住了‘特色’和‘质量’两个点。现在国内市场,这种有故事、有品质的农产品,越来越吃香。海外这一打开,更是了不得,想象空间大啊。”
徐父抬起眼皮,看了林茂才一眼:“茂才,你的意思是?”
“咱们两家的生意,你是知道的。”林茂才搓了搓手,“我做建材运输,你做纺织,都是传统行业,竞争激烈,利润薄,日子不好过。瀚飞那孩子,为了你那个厂子,也是焦头烂额。可你看看这个‘姜家坳’,路子新,势头好。咱们是不是……也该想想新方向了?”
徐父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的想法是,”林茂才眼中精光一闪,“趁它现在翅膀还没完全硬,估值不算太高,咱们两家,是不是可以联手,把它……拿过来?”
“拿过来?”徐父眉头微蹙。
“对,收购,或者控股。”林茂才说得直接,“咱们出资金,出渠道,把它纳入咱们的体系。一来,可以快速切入这个有潜力的新领域,给咱们两家生意找个新的增长点,弥补不足。二来嘛……”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坐在稍远处沙发上、正陪着徐母说话的女儿林婉儿,以及坐在另一边、神情有些心不在焉的徐瀚飞,声音更低了些,“二来,对孩子们也好。瀚飞和婉儿的事,咱们都乐见其成。可瀚飞心里,总好像还有点什么疙瘩。如果咱们把那个‘凌霜’的公司收了,一来,断了瀚飞那点不切实际的念想,让他彻底收心;二来,瀚飞是学技术、懂管理的,以后这公司可以交给他来具体打理,也算给他个正经事业,总比守着你那个半死不活的纺织厂强。婉儿也能帮衬着。这不是一举多得吗?”
徐父靠在沙发背上,闭目沉思。林茂才的话,句句说到了他心坎上。自家纺织厂已是积重难返,儿子回来这大半年,疲于奔命,却收效甚微,眼看着锐气都被磨光了,还跟那个乡下丫头牵扯不清。如果能趁那个丫头公司有点起色但根基尚浅时收购过来,既能给家族产业注入新鲜血液,又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儿子的感情问题,还能给儿子一个更有前途的平台……这确实是步好棋。
良久,徐父睁开眼,看向坐在一旁、自从听到“姜家坳”和“凌霜”名字后,就身体僵硬、低着头的徐瀚飞。
“瀚飞,”徐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家长威严,“林叔叔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怎么想?”
徐瀚飞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收购凌霜的公司?他脑子里一片混乱。震惊、荒谬、一丝隐隐的刺痛,还有林茂才那番话里赤裸裸的算计,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凌霜知道这个主意,会是怎样的愤怒和鄙夷。可另一方面,父亲疲惫而期待的眼神,林茂才看似合理的分析,还有自己目前依附于林家、困在家族泥潭里的现实,又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
“爸,这……这不太好吧?”徐瀚飞声音干涩,“那是人家自己一手做起来的事业,我们……”
“什么人家?”徐父打断他,语气加重,“商场上,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她有技术,有产品,咱们有资金,有渠道,合作共赢,有什么不好?难道看着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在外面瞎闯,哪天摔跟头?咱们接手过来,好好经营,对她那些跟着干的乡亲,也是好事!总比她一个小姑娘担那么大的风险强!”
“徐伯伯说得对。”林婉儿适时地轻声开口,走到徐瀚飞身边,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目光却看向徐父和林茂才,语气体贴又“识大体”,“瀚飞哥是心疼凌霜妹妹辛苦,怕她误会。其实,如果收购成功,咱们肯定也不会亏待她和她的团队。说不定,还能帮她实现更大的梦想呢。这确实是双赢的好事。瀚飞哥,你说呢?”
徐瀚飞看着林婉儿温柔似水的眼睛,那里面却清晰地映出不容反驳的意味。他想起那笔高息贷款,想起自己签下的裁员名单,想起自己一次次在林家聚会上的逢迎……他已经回不了头了。父亲的期望,林家的“好意”,现实的压力,一层层压下来,将他心里那点微弱的挣扎和不适,碾得粉碎。
他避开林婉儿的目光,垂下眼帘,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没意见。爸和林叔觉得可行,就……就试试吧。”
“这就对了!”林茂才抚掌笑道,“老徐,那咱们就尽快安排人,去初步接触一下,探探口风?姿态可以放高一点,条件开优厚一点,显得咱们有诚意。一个乡下企业,能攀上咱们两家,那是她的造化!”
徐父缓缓点了点头:“嗯,你办事稳妥,先去接触吧。注意方式方法。”
一场基于利益算计和家族掌控欲的“收购博弈”,就在这看似家常的谈话中,悄然拉开了序幕。他们算计着凌霜的心血,规划着“接收”后的美好蓝图,却唯独没有想过,那个在泥泞中摸爬滚打、一手铸就“凌霜农品”的姑娘,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可以被随意安排、轻易拿捏的乡下丫头。她的根,深植于那片土地和她的团队;她的翅膀,已在风雨中变得坚硬。这场博弈,注定不会如他们预想的那般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