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实坐在101所办公室的木椅上，手里攥着搪瓷杯，杯沿都快被他捏变形了。脑子里没别的，全是元龙平试验田里的稻苗。
自打南湖省回来，他隔三差五就往农业学院打电话。
有时候是早上刚上班，有时候是晚上快熄灯，搞得农业学院的接线员都记住他了，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直乐：“程总，又找元老师啊？他刚下试验田，一身泥，我这就去叫。”
刚放下没多久的电话又被他抄了起来，摇了摇手柄：“接南湖省农业学院，找元龙平。”
等电话的功夫，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
聂海涛端着一摞图纸进来，见他这模样就知道又在惦记杂交水稻，忍不住打趣：“程总，您这比元老师本人还上心，再这么下去，人家试验田的稻苗长几片叶子您都能数清了。”
程实头都没抬：“数清才好，雄性不育株藏在里面，多盯一眼就多一分把握。你那边雷达改进的事怎么样了？”
“按您的思路改得差不多了，就是几个精密零件加工有点费劲。”聂海涛把图纸放在桌上，“不过您放心，工人师傅们都在加班赶，顶多三天就能试机。”
电话通了，元龙平的大嗓门带着喘，背景里还有水流声和学生的吆喝声：“程总？我刚在田里薅草呢，啥事？”
“野生稻找着没？”程实直截了当。
“找着几株可疑的！”元龙平的声音瞬间拔高，“我带着学生往南湖南部山区跑了三天，在一片沼泽边上发现了几株，雄蕊看着有点退化，正在做镜检呢。
对了程总，您说的分子标记技术，设备已经到位了，中科院派来的技术员正在教我们用。”
程实松了口气，语气都轻快了些：“那就好，镜检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还有，注意保护好野生稻的生长环境，别给薅秃了，留着母本后续还要用。”
“放心吧！我跟宝贝似的护着，谁要是敢多薅一根，我跟他急！”元龙平笑出了声，“对了程总，农业部的专项资金到账了，我招了十几个学生，还请了两个老专家，现在团队齐整得很，就是试验田不够用，农业厅正帮我协调呢。”
“不够用就扩，钱不够就跟我说。”程实拍板，“记住，数据一定要记全，哪怕是一棵稻苗倒伏了，都得写上原因。还有，让学生们注意安全，山区沼泽多，别掉进去了。”
“知道知道，我天天跟他们念叨。”元龙平那边传来学生喊“老师”的声音，“程总，先不说了，镜检结果出来了，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程实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水，心里踏实了不少。
杂交水稻是根基，根基稳了，后面的工业发展才能甩开膀子干。他现在就盼着元龙平能早点培育出稳定的不育系，把产量提上去，让老百姓都能吃饱饭。
刚把杯子放下，办公室门口就传来了刘铁军的大嗓门，带着点拘谨和兴奋：“程总，程总在不在？有大领导找你！”
程实一愣，抬头就看见刘铁军领着三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农业部部长廖鲁严。
旁边跟着的是延寿县农业主任孔立新，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着像个文化人。
“廖部长？”程实赶紧站起身，心里犯嘀咕，廖鲁严怎么跑到元宝村来了？还带着孔立新和一个不认识的人。
廖鲁严快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脸上带着急切的笑容：“小程啊，可算找着你了！我跟你说，这次来是有急事求你帮忙。”
孔立新跟在后面，笑着打招呼：“程总，又见面了。上回先锋水库的事，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县可就遭大罪了。”
程实跟他们握了手，指了指椅子：“坐，都坐。刘支书，给领导们倒杯水。”
刘铁军忙不迭地应着，跑出去找水壶。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这才上前一步，自我介绍：“程总你好，我是延寿县教育局长华新科，早就听说过程总的大名，今天总算见到本人了。”
“华局长客气了。”程实点点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农业部长、县农业主任、教育局长，这组合有点奇怪，到底是啥事？
刘铁军端着四个搪瓷杯进来，挨个递过去，然后识趣地退到门口：“程总，领导们，你们聊，我在外面候着。”
廖鲁严喝了口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小程，这次来确实是有难事。我们从d国和脚盆鸡引进了一批化纤生产设备，你也知道，现在咱们国家缺这个，老百姓穿衣都成问题，有了这些设备，就能解决大问题。”
程实心里一动，化纤设备？难道是四三方案提前了？前世四三方案是73年才开始的，从西方国家引进成套设备，怎么这一世提前了这么多？
华新科接过话头，脸上带着愁容：“程总，问题就出在这些设备上。设备的资料全是德文和日文的。
我们找了好多人翻译，要么是不懂这两种语言，要么是懂语言但不懂工业技术，翻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根本没法用。
有几个懂点德文的老教授，看了资料直摇头，说太专业了，涉及到很多化工术语，翻译起来难度太大，就算能翻完，没个一两年根本不行。”
孔立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们县之前也引进过一台小型农业机械，资料是英文的，找了个中学老师翻译，结果翻译错了好几个关键参数，差点把机器搞坏了。
现在这些化纤设备更复杂，要是翻译出问题，不仅设备用不了，还可能出安全事故。”
廖鲁严皱着眉头，语气沉重：“小程，你不知道现在引进设备有多难。西方国家对咱们封锁得厉害。
这次能从d国和脚盆鸡引进这些设备，费了多大的劲就不说了，花的钱更是天文数字。
要是因为资料翻译不出来，让设备烂在仓库里，我没法向国家交代，更没法向老百姓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