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锈土上只余残骸引擎低沉的嗡鸣。
巡界使退去已过三日,凌峰仍卧在舱内休养,脸色苍白如纸。
营地外围,神民们默默加固防御工事,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烬站在高处,望着北方天际——那里是锈心谷的方向,也是他们曾以为的希望之地。可此刻,他眼中没有期待,只有沉重。
“凌队。”他转身,走向正在调试能源大阵的凌岳,“我想带族人离开。”
凌岳手一顿,没抬头:“为什么?”
“我们……太显眼了。”烬声音低沉,“三十多个神民,全是律核标记过的‘异常体’。巡界使下次再来,不会只扫一眼。它会调集神卫围剿。你们本可以走得更快、更隐秘,是我们拖累了你们。”
凌岳终于抬起头,目光如炬:“所以你要走?”
“不是抛弃,是止损。”烬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神庭视我们为虫豸,连自己都信了。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火种。不该因我们这群‘废铁’熄灭。”
舱内一片寂静。阿雅停下配药的手,蔡发明暂停了数据流,连孙侯也靠在装甲板上,沉默不语。
凌岳站起身,走到烬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纸。
符纸呈暗青色,中央嵌着一粒微光闪烁的晶屑——那是从界域碎片中提炼的共感媒介。
“拿着。”他将符塞进烬掌心,“【共感符】。若遇险,捏碎它,我必来援。”
烬怔住,手指微微颤抖:“凌队,你……不明白。我们不是值得被救的人。神庭给我们打下的烙印,不只是律核,还有‘低贱’这两个字。刻在骨子里。”
“那就把它剜出来。”凌岳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你以为我救你们,是因为你们‘值得’?”
烬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我救你们,是因为你们还活着。”凌岳直视他的眼睛,“活着,就有资格选择怎么活。神庭说你们低贱?那你们就活给他们看——活得比他们更像人。”
烬的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一股滚烫的液体突然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睛微微湿润起来。
记忆中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那时候还是个孩子的他,站在一群冷漠而威严的神官面前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神官用鄙夷和厌恶的眼神指着他说道:“这个家伙就是格式化失败的次品啊!就算留下来也只会成为整个世界的污染源罢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传来,但很快又被淹没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原来,与他一同接受审判的小伙伴们正被强行拖离现场,甚至连最后一丝绝望的哀号都来不及喊出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宛如一片片卑微且脆弱的苔藓一般默默生长着。
由于自身存在某种缺陷或者不足,使得他们无法正常融入社会群体当中去享受阳光雨露以及其他美好的事物。
每一天都是如此艰难困苦、提心吊胆地度过,更别提什么未来或希望之类遥不可及的东西了……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竟有一个人亲口告诉他:只要能够继续存活于世,就已经足够了……
“我们……真的值得被救吗?”烬声音哽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凌岳并没有回应对方的问题,他仅仅用手轻轻地拍打了一下烬的肩膀,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迈步朝着那片满是废墟和残垣断壁的地方走去。
而此时此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烬,则将手中紧握着的那枚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共感符】握得更紧了些,以至于手指关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无色,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任由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一滴滴地掉落在脚下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布满铁锈痕迹的土地之上。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这些晶莹剔透的泪珠仿佛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一样,它们在与地面接触的刹那间便迅速蒸发升腾起一团淡淡的雾气,并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时间转眼来到第二天拂晓时分,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微光小队已经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正严阵以待、蓄势待发。
可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无比诧异的是,原本应该带领自己部族成员一同离去的烬却并未如众人所料那般行动,相反地,她竟然亲自率领着整整三十名精神抖擞的神民整齐划一地排列在那堆残破不堪的废墟之前!
“凌队。”他单膝跪地,身后神民齐刷刷跪倒,“微光小队,愿随你北上锈心谷。”
凌岳站在车顶,俯视众人,良久,才缓缓点头:“出发。”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那台残破不堪却仍在顽强运转的引擎开始喷吐火舌与黑烟。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至极的青灰色愿力如洪流般从能量核心处喷涌而出,并迅速汇入到庞大复杂的能源大阵之中。眨眼间,原本黯淡无光的阵法瞬间变得光芒万丈、气势磅礴!
紧接着,这支全副武装且训练有素的队伍正式踏上征程。
他们驾驶着各式战车和飞行器,以惊人的速度穿越一片荒芜贫瘠的沙漠地带。
所经之处,那些布满铁锈痕迹的尘土纷纷飞扬起来,形成了两条深深浅浅的车辙印,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这支队伍曾经来过这里……
然而就在这片废墟之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躺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张。
仔细一看,可以发现这竟然是一份来自神秘组织「神庭」的通缉令!
只见通缉令正面清晰地印有一个名叫「烬」的男子画像,旁边还用鲜红字体醒目地注明道:逆律者,格杀勿论!
一阵轻风拂过,吹动了通缉令的一角微微掀起。
这时人们才注意到原来它的背面还隐藏着一行细小的字迹,似乎是某个人匆忙之间用炭笔草草书写而成,但依然能够辨认出上面写着这样一句话:
我们不是虫豸。
我们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