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卢润东参加了飞机厂的领导班子会议。
会议室设在厂部二楼,陈设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与会者除了秦国镛、章斌、高志航,还有几位关键人物:总工程师王助(波音第一任总工程师)、生产厂长巴玉藻(王助的好友)、质量监管部主任刘佐成(中国国内第一架飞机制造者)。
“……截至四月底,全厂共有职工三千七百八十二人,其中技术人员三百五十六人,飞行员学员五百四十四人。”巴玉藻汇报着数据,“月产能为:战斗机七架、轰炸机一架、教练机两架。但这个数字是在设备仍未满负荷运转、人员对设备不熟悉、对技术未彻底熟练、对质量要求完全把握的情况下达到的产能。”
“现在最大的瓶颈是技术人才、生产工程师、技术生产工人根本没办法跟上我们对生产的需求。”王助推了推眼镜,“现在咱们的生产设备、包括发动机生产能力、整机装配、原材料、仪表、无线电、轮胎,包括航空配套都很齐备……现在的问题全卡在咱们自己的工作能力上了,咱们如何通过干中学,才能达到德国工程师对我们工作能力的要求?”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卢润东静静听着,在本子上记录。
等大家说完,他开口:“关于人这个问题,你们之前有没有找邓总和教育部的李子洲同志沟通过相关问题?他们近期能不能帮你们解决……人才缺口或者增加精通普通话的德语翻译?还是说德国的工程师那边,与你们难以沟通?”
巴玉藻苦笑:“这事儿真赖不上人家德国工程师,人家讲的很卖力。但是咱们配备的翻译一着急就会冒乡音,咱们的技术工人又来自五湖四海,互相的乡音土话也听不懂。所有人在进厂之前我们都经过了为期三个月的普通话培训,那时岗位严重缺人,有很多人普通话拼音(南腔北调平卷舌音)都对不上都拉过来急用,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其实我挺小高说,您让在车间配备移动黑板,这个确实解决了我们的一部分问题。”
“这个困难得我们自己来解决,缺人只是一方面,年底回来一批留学生,咱们教育口那边应该还能挤出一千多培训完成的技术工人。但沟通交流这事情只能靠你们自己解决,发动所群众群策群力的解决问题。”卢润东斩钉截铁,“我就不相信,这点问题还能难住你们,难住大家。但是三年之内,我要看到你们完全吃透聂总拿来的所有技术图纸并解决相关问题;六年之内,我要求你们,将我们自己的自主设计、生产的涡喷战斗机。”
“六年?”王助倒吸一口凉气,“卢先生,那套图纸年初拿到手,就我们七八个人研究……我跟老巴、刘工三个人还有一堆管理和科研工作要做……”
“我们没有更多的战略缓冲时间了。”卢润东打断他还要说出口的理由,“日本人、北苏人、英法美三国不会给我们更多的时间。王厂长,我知道这很难,但再难也得做。这事儿,我只能拜托给您三位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巴玉藻忽然说:“卢先生你放心,我们会发动全职工将这些困难一一克服。”
“我相信你们可以的。”
会议又讨论了其他问题:飞行员训练大纲修订、地勤人员培训、机场建设规划……等散会时,天已经黑了。
卢润东走出办公楼,发现高志航在楼下等他。
“卢先生,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去哪?”
“机场。”
夜幕下的机场,别有一番景象。跑道两旁的指示灯亮着,像两条伸向远方的光带。机库里,地勤人员正在检修飞机,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高志航带着卢润东走到停机坪边缘,那里孤零零地停着一架老旧的战斗机——双翼,木质骨架,蒙皮已经破损。
“这是我飞过的第一架飞机。”高志航抚摸着机翼,“1925年,法国人卖给东北军的‘纽波特-17’。现在看,老掉牙了,但当年可是宝贝。雨亭老帅为了买这十二架飞机,花了二十万大洋。”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第一次单飞就是用它。飞上天的时候,看着下面的山河,觉得自己像个神仙。那时候想,要是能一辈子飞,该多好。”
卢润东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后来,‘三军合并’……”高志航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接到命令,全部撤到陕省。我带着我的中队起飞,从奉天飞到咸阳。后来,我听说,东北的老百姓都被……大迁徙到甘陕蒙夏,我大约能猜到您为什么这么做。”
他转过身,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卢先生,我知道鬼子盯着大东北不是一天两天了。那群满清的遗老遗少给鬼子和北苏人当着洋买办,压榨……压榨着三千万东北同胞。”
卢润东理解那种远离乡土感觉。那不是到陌生地方的不适应,而是想念乡音乡土的孺慕之情。
“还好,您将两千多万东北乡亲安顿在巴彦淖尔,一路上安排人护佑着。送粮食、盖房子、照顾老人孩子过冬。您知道么?从去年初到这里的不适应,到空军的组建成立……让我们重新飞起来。”高志航深吸一口气,“诸多恩情,我高志航记在心里。但有句话,我今儿个必须说……”
“请讲。”
“现在的这些飞机太多的老旧故障机,数量不少,能持续使用的不多。”高志航一字一顿,“咱们的新式战斗机、轰炸机、运输机不知道在战争爆发之前能不能跟上我们飞行员的培训数量。”
“我知道。”卢润东说。
“您知道,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高志航的情绪有些激动,“意味着空战一旦打响咱们刚培养好的这批飞行员得用命去填!得用这些飞行员的命,去换时间,换空间!就像……就像扑火的飞蛾!”
夜风吹过机场,带着机油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狼嚎——渭北平原上还有狼。
良久,卢润东说:“高总队,你相信我吗?”
高志航愣了一下:“当然。”
“那我告诉你:在大规模战争爆发之前,咱们会有更多数量的新式战斗机;会有一种一对三十都不落下风的新式战机;会有能带六吨炸弹航程一千三百公里的轰炸机;会有雷达,能在一百二十公里外发现敌机;会有无线电导航,让飞机在黑夜和坏天气里也能出动。”
“这……可能吗?”
“必须能。”卢润东的语气无比坚定,“我们必须加班加点让它成为可能。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中国,为了四万万同胞。”
他指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营房:“那些学员,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六岁。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北边来的大多数是灾荒家人没了跟着逃荒的来到这里,而南边来的有志青年都是有一个‘航空救国’的梦想。他们把自己最宝贵的青春、甚至生命,交给了我们。”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不可能’?”
高志航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大五岁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追随他。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背景,而是因为他能让人们相信——相信明天会更好,相信牺牲值得,相信这个古老而苦难的民族,终将重新屹立。
“我明白了。”高志航立正敬礼,“老卢,我高志航在此立誓:只要还有一架飞机,还有一个飞行员,整个中国的天空,就不会属于侵略者!”
“对。”卢润东握住他的手,“这是属于我们的天空,神圣而不可侵犯。”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一种超越上下级的信任和默契,在夜风中悄然建立。
离开机场时,卢润东忽然想起一件事:“高总队,那个叫梁天成的学员,营养不良的问题,得尽快解决。飞行员的身体就是战斗力,不能马虎。”
“已经在解决了。”高志航说,“秦司令从民部申请了牛奶粉、牛肉罐头等营养品,再加上每天送来的鸡蛋、羊奶。但梁天成底子太差,需要时间。”
卢润东轻声说道:“这个苗子,要保住。”
“嗯!”
远处,渭水滔滔,奔流不息。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支年轻的空军,正在暗夜中积蓄力量,等待黎明时分,鹰击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