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车队已驶离武功。
卢润东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脑海里却还在回放着昨夜厂区里的景象——那轰鸣的机床、飞溅的焊花、工人们油污却坚毅的脸庞。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老电影的台词:“在这个国家,希望是最宝贵的东西。”
希望。是的,他在播种希望。
“卢先生,前面就是咸阳北塬了。”警卫员小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卢润东睁开眼。车窗外,地形已经从渭河平原过渡到渭北台塬。五月的关中,小麦正在灌浆,田野里一片青黄相接的波浪。偶尔能看到在田里灌溉的农人,动作也因为高温显得有气无力。
“今年的旱情,比去年还重?”卢润东问。
副驾驶座上的警卫班副班长高小犇回过头:“今年整个北方旱情比往年厉害得多,昨天咱们过渭河时,水位都下降了很多。还好咱们从前年开始修的水库、水渠和机井起了大作用,咱们控制的区域,庄稼最少都能保住七成收成。”
“其他地方呢?”
老吴沉默了半晌:“河北中北部、河南南部山区、山东半岛……有很多地方都饿死人了……”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良久,卢润东说:“到飞机厂,你去打电话问一下罗总,前段时间从沪上和天津港口卸下的几十船粮食都安排到哪儿了,然后把你了解到的情况跟他汇报一下。”
“是。”小高在本子上记下。
上了塬,飞机厂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整个厂区依塬而建,泾渭南北分流,远远就能看见厂区广场上猎猎飘扬的旗帜——那是护村队的队旗,红底上一颗黄色的大五角星。
车队行进到厂区门口,这里地势平坦开阔,远处能看见几座巨大的机库和长长的跑道,咸阳飞机制造厂终于到了。
厂区两边各驻扎着一个营,在物流、人员进出的两个大门口摆着几个街垒,旁边还建了几个重机枪观察哨塔。
大门口一个穿着飞行夹克、叼着烟斗的年青人靠在岗亭旁晒太阳。看见车队,他懒洋洋地举手示意停车。
“检查证件。”烟斗男吐了个烟圈。
“怎么是你啊,高队?”卢润东伸出右手,笑着问道,“他们几个人呢!”
高志航笑了笑握住卢润东的手:“都忙着呢,知道你要来就给我撵出来招呼你了!”
“咱们那批飞行员最近训练的咋样了?”卢润东笑道,“你这个大队长,可别告诉我你不知情?”
提到飞行员训练,高志航的眼里都放光了:“你知道么?这批人里面有十几个好苗子,学的飞快,估计再有俩月就可以上机了。”
“这么快?对了,咱们那些航空俱乐部里,你们哥仨最近看没看有合适当战斗机飞行员的好苗子?”卢润东拍拍他的肩膀,“走,带我看看咱们的飞机。”
走进厂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达八百米的混凝土跑道。跑道旁停着几十架飞机,有些是双翼的旧式教练机,有些则是单翼的新机型。
“那些老家伙是从奉天飞来的意大利二手货。”高志航指着双翼机,“用来培训新飞行员。这边几架新型教练机是咱们自己造的。”
他走到一架银灰色的单翼飞机前。这飞机线条流畅,机翼下挂着两个副油箱,机头装着一台星型发动机。
“按照美国p系列做了改进。”高志航像抚摸情人一样摸着机身,“发动机是美国普惠公司‘r-1340 was’的改进型,功率提高了15;机翼加装了襟翼,起降性能更好;武器是两挺127毫米机枪,备弹八百发。”
“能飞多高?多快?”卢润东问。
“实用升限八千米,最大时速四百五十公里。”高志航的语气里带着骄傲,“上个月,咱们拉了个中队去蒙古北线飞了一圈,跟北苏的战斗机比过。那家伙!性能全面碾压啊!哈哈哈哈!”
正说着,天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三架飞机排成楔形编队从头顶掠过,然后做了一个漂亮的横滚动作。
“那是第二批学员在训练。”高志航抬头看着,“左边那架飞得最好的,叫刘粹刚,原东北讲武堂的,是个好苗子。右边那架……啧,飞得跟喝醉了似的,是杭州府来的一个公子哥。”
“公子哥?”卢润东挑眉。
“可不。”高志航嗤笑,“家里是做生意的,捐了一大笔钱给厂里,非要来学飞行。第一天上课就问‘飞机上能不能带留声机’,把我气得差点把他踹出去。”
卢润东笑了:“后来呢?”
“后来?”高志航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后来这小子不知怎么开了窍,玩命地练。别人练八个小时,他练十二个小时;别人周末休息,他抱着飞行手册啃。上个月第一次单飞,落地时起落架折断,飞机翻了,他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第一天,又爬进驾驶舱了。”
两人说话间,那三架飞机陆续降落。飞行员们跳出座舱,朝这边跑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皮肤黝黑,眼睛亮得像鹰。他就是刘粹刚,后来与高志航齐名的空军英雄。
“报告总教头!第三训练小队完成编队飞行训练,请指示!”
高志航回礼:“解散休息。刘粹刚,你过来。”
刘粹刚跑步过来,看见卢润东,愣了一下。
“这位是卢润东先生。”高志航介绍。
“卢先生好!”刘粹刚“啪”地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卢润东回礼,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不过二十出头,但眉宇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飞行夹克的袖口磨破了,用线粗糙地缝着;皮靴沾满油污,但擦得锃亮。
“飞得很好。”卢润东说,“学了多久了?”
“报告卢先生,加上在东北学的,共计七个月零三天!”
“想打仗吗?”
刘粹刚的眼睛更亮了:“想!做梦都想!”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学飞行,就是为了打鬼子!”
卢润东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有些伤痛,语言是苍白的。
这时,另外两个飞行员也走了过来。其中一个白白净净,穿着定制的高档飞行夹克,走路姿势有点吊儿郎当——这就是高志航说的那个杭州公子哥,叫虞天灏。
“卢先生好。”虞天灏随意地敬了个礼,目光却一直往停机坪那边瞟,“总教头,我申请下午加练特技动作,我感觉上次那个翻转动作做得还不够标准。”
高志航瞪了他一眼:“还加练?你上个月才摔断肋骨,医生说了,三个月内禁止高机动动作!”
“我好了!”虞天灏拍着胸脯,“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滚蛋!”高志航作势要踹他。
虞天灏嬉皮笑脸地躲开了,然后凑到卢润东身边:“卢先生,听说您跟宋部长很熟?能不能帮我捎个话,让我家老爷子给咱们捐点钱。咱们厂里那几架旧轰炸机的发动机该换了,老掉牙的英国货,飞起来跟拖拉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