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天那句“也……保不住你”,象一把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作战中心每一个人的心脏。
空气凝固了。
时间都好似在这一刻停摆。
周凯张着嘴,那张总是挂着吊儿郎当笑容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李航手里的记录本“啪”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他却毫无反应。
他们两个,还有作战中心里的每一个人,都用一种混杂着惊恐和茫然的眼神看着林默。
那不是对某个具体敌人的恐惧。
而是一种面对未知、面对无法理解的庞大力量时,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颤栗。
季家老爷子是什么人物?
那是真正站在这个国家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一句话就能让金融市场风云变色,跺一跺脚,整个京城都要跟着抖三抖!
连他都亲口说出“保不住”这三个字。
这背后代表的含义,恐怖到让人不敢去深思。
这意味着,他们要面对的那个叫做“白泽会”的东西,它的能量,早已超出了常规权力的范畴。
它不是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也不是盘踞山头的恶龙。
它是一张和整个国家体系的血肉、经络都缠绕在一起的巨网。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无法分割!
林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动摇和恐惧。
他是“利剑”的执刃者。
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不能乱。
林默缓缓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
他没有说什么安抚人心的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开口。
“累了的,现在可以回去休息。”
“从现在开始,到这个案子结束,随时可以申请调离,我批。”
“我只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却象一颗定心丸,瞬间砸进了众人慌乱的心里。
没有人动。
周凯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记录本,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狠狠地骂了一句。
“艹!老子跟了你这么久,不就是图个刺激吗?现在刺激的来了,想赶我走?门都没有!”
李航也默默地坐了回去,重新打开了计算机。
行动,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作战中心那几乎要凝固的气氛,再次流动了起来。
林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看着依旧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的季云天。
“所以,”林默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要退出?”
这三个字,象三根针,瞬间刺进了季云天的心里。
季云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骄傲被冒犯、忠诚被质疑的愤怒。
“林默!你他妈的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他压低声音咆哮,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我是在告诉你,这水底下不是鳄鱼,是特么的核潜艇!凭我们这几个人,这么一头扎下去,就是送死!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爷爷的警告,不是在吓唬我们!那是在救我们的命!”
季云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林默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那就不下去了?”林默又问了一句。
“下!”季云天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
他上前一步,抓着林默的肩膀,眼神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但不能这么下!我们得换个法子!既然官方数据库里查不到,那就说明,这个‘会’,根本就不走官方的路子!”
“它有它自己的一套游戏规则,一个属于它们那个圈子的,独立的体系!”
林默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甘和决绝。
他知道,季云天做出了选择。
一个背叛家族期望,却忠于自己内心信念的选择。
“好。”林默只说了一个字。
他拍了拍季云天的手,然后看向李晓曦。
“晓曦,你也先回去休息。”
“我不累。”李晓曦摇了摇头,她走到林默身边,轻轻整理了一下他有些皱的衣领,眼神温柔而坚定,“我等你。”
林默的心,在那一刻,软了一下。
他不再坚持,只是对季云天说:“查吧。用你的法子。”
作战中心再次陷入了安静。
季云天走到了最里面的一个隔音间,开始打电话。
这一次,他用的不再是那部加密的卫星电话。
而是他自己的私人手机。
他拨出的每一个号码,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在京城,乃至在全国都举足轻重的家族或个人。
那是季家数十年积累下来的人脉网络。
一张看不见,却能量巨大的关系网。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父亲的一位老战友,一位早已退休,却门生故吏遍布军中的老首长。
电话接通了。
季云天躬敬地问候了几句。
“王叔,是我,云天。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有个叫‘白泽会’的组织,您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原本爽朗的笑声戛然而止。
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然后,对面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说道:“云天,你从哪里听来这三个字的?”
“一个案子,无意中……”
“忘了它。”对方直接打断了他,“永远不要再提这三个字,对任何人。这是王叔能给你的,最后一句忠告。”
“嘟…嘟…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
季云天握着手机,手心渗出了冷汗。
他没有停下,立刻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这次是打给一个在国家内核经济部门身居高位,看着他长大的世交阿姨。
“周阿姨,是我……”
同样的开场,同样的问题。
对面的反应更加直接。
那位平时对他慈爱有加的周阿姨,在听到“白泽会”三个字的瞬间,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季云天!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东西也是你能打听的?!”
“你是不是嫌你爷爷活得太长了?嫌你们季家站得太稳了?!”
“我告诉你!马上!立刻!忘了你听到的,忘了你看到的!不然神仙都救不了你!”
这一次,电话不是被挂断,而是被狠狠地摔断!
季云天靠着隔音间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的脸色,比刚才那张系统报告上的“查无此项”还要苍白。
他不死心。
他又打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电话……
结果,全都一样。
那些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与季家关系莫逆的权贵子弟。
那些看着他长大,对他视如己出的叔叔阿姨。
在听到那三个字时,反应出奇的一致。
要么,是死一般的沉默,然后直接挂断。
要么,是惊恐万状的警告和撇清关系。
仿佛“白泽会”这三个字,是什么来自远古的禁忌咒语,光是提起,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季云天整个人都象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走出隔音间,脚步虚浮地走到林默面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
“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没听过。”
“就好象,这个‘白泽会’,真的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和挫败。
“林默,我们……好象真的在跟一个幽灵作战。”
作战中心里,那刚刚被点燃的一点希望之火,再次被这盆来自现实的冰水,浇得快要熄灭。
敌人强大到,仅仅是它的名字,就能让那些权倾一方的大人物们闻之色变,禁若寒蝉。
这还怎么打?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时。
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李晓曦,突然开口了。
“林默,你过来看。”
她的声音不大,却象一道闪电,划破了作战中心的沉沉死寂。
林默立刻走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了过去。
李晓曦的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任何数据库的检索页面。
而是一份已经被他们翻烂了的旧案卷。
——远星资本,罗靖宇案。
这是林默来到总局后办的第一个大案,也是他声名鹊起的开端。
“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李晓曦没有抬头,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里闪铄着数据流构成的光芒。
“我们一直在搜索一个‘组织’的名字,但如果它根本不以组织的形式存在呢?”
她一边说,一边调出案卷里的一份证物扫描件。
那是一张罗靖宇当年参加过的一场顶级私人慈善晚宴的邀请函。
制作精美,价值不菲。
在之前的调查中,它只是作为罗靖宇奢靡生活和人脉网络的佐证,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李晓曦将邀请函的图片无限放大,最后定格在右下角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烫金纹章上。
那个纹章设计得非常抽象,第一眼看去,象是一团变幻的流云,又象是一只猛兽的侧脸轮廓,充满了艺术感,却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我在总局的图形数据库和华夏古代图腾库里,对这个纹章进行了超过十万次的模糊匹配、拆分重组和三维建模。”
李晓曦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独有的、发现了真相的兴奋。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装饰图案,也不是哪个家族的纹章。”
“它是一幅上古神兽的侧脸图,经过了高度的艺术化和加密处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那个神秘的纹章上。
“它的名字,叫‘白泽’。”
轰!
林默的瞳孔,猛地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而李晓曦的下一个动作,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她切换了屏幕。
屏幕上,出现的是那场慈善晚宴的宾客名单。
一长串的名字,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某个行业抖三抖的大人物。
之前,他们只以为这是罗靖宇的“朋友圈”。
但现在……
李晓曦的手指,顺着名单缓缓向下滑动,最后,停在了名单最上方,那个用特殊字体打印的、熟悉到让季云天浑身猛地一颤的名字上。
楚江。
白泽会的那个中级boss,儒商楚江。
李晓曦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在死寂的作战中心里,清淅地响起。
“这份名单上的所有人……”
“他们不是宾客。”
“他们是‘白泽会’的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