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京州。
国航ca938航班的机轮接触跑道,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通过舷窗,京州熟悉的轮廓线在晨曦中一点点放大,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那些纵横交错的立交桥,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暖光。
这片土地,和他拼上性命守护的一切,终于又回到了眼前。
飞机没有驶向普通客运航站楼,而是转向了一条专门的跑道,最终稳稳停在了一号停机坪。这里,通常只为最高级别的访问和接待而开放。
舱门开启。
涌入的不是机场的引导员,而是一股山呼海啸般的热浪!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英雄!!”
无数的闪光灯汇成一片刺眼的白昼,快门声象是密集的骤雨,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跑道两侧,黑压压的人群看不到尽头。
有穿着各式制服、肩上扛着星徽的各部委领导,有扛着长枪短炮、挤得满头大汗的官媒记者,但更多的是一些普通的面孔。
那些人在“远星案”和“硕鼠案”中,曾坠入倾家荡产的深渊。
是林默,把他们从地狱里拽了回来。
他们自发地拉起了最醒目的红色横幅,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饱含着最纯粹的真挚:
“欢迎金融卫士回家!”
“林局!季局!人民感谢你们!”
这股声浪,比伦敦街头的爆炸声更具冲击力,直直地冲进每个人的耳膜。
林默出现在舱门口。
紧随其后的是季云天。
现场的声浪在这一刻攀至顶峰!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制服,肩章在晨光下反射着锐利的光。胸前,那枚刚刚颁授、像征着最高功勋的“国家金融安全卫士”特等功勋章,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他们的伤势并未痊愈。
林默的左臂还用绷带固定着,挂在脖颈上。季云天走路的姿势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跛,额角贴着一块纱布。
可他们的腰杆,却挺得象两杆刺破青天的标枪。
那不是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而是在血与火的淬炼之后,沉淀下来的锋芒与坚韧。
他们是饮过血的刀,是凯旋的利刃。
李晓曦、周凯、李航跟在他们身后,三个年轻人的脸因为这盛大的场面而涨得通红,胸膛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激动。
赵丰年和总局的郑局长快步走在最前面,穿过人群,迎了上去。
“好小子!”
赵丰年没有握手,也没有敬礼,他张开双臂,狠狠地给了林默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这位老领导的手臂在用力,力道大到勒得林默的伤口都在发疼。
“活着回来就好!活着回来就好啊!”赵丰年的声音有些哽咽,眼框通红。
“让您挂念了。”林默拍了拍老领导的后背,一股暖流淌过。
“林默同志,季云天同志。”郑局长逐一与他们握手,这位总局的一把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许,“你们,没有姑负国家的信任,没有姑负人民的期望!都是好样的!”
欢迎仪式简洁而隆重。
林默在一众领导的簇拥下,正准备走向局里派来的专车。
可他的脚步,却停住了。
他的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越过那些闪铄的镜头,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身影上。
李建国。
他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离那些嘘寒问暖的官员们很远。
身上是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风尘仆仆,看不出半点金融办主任的威势。
他没有看林默,也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只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自己的女儿,李晓曦。
那是一种揉碎了心疼、骄傲与后怕的复杂情绪。
李晓曦自然也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在她预想中,父亲会冲过来,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她,然后不顾一切地把她从京州这个“是非之地”强行带回江南。
她不自觉地往林默的身后缩了缩,那是一个寻求庇护的细微动作。
林默察觉到了她的紧张。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在空中轻轻摆了一下,示意她安心。
随即,他迈开脚步,主动脱离了领导们的包围圈,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站在边缘的男人。
刹那间,机场所有的嘈杂都象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这两个男人身上。
一个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前途不可限量的政坛新星。
一个是盘踞地方、根深蒂固的实权大员。
他们之间那点微妙的、人尽皆知的关系,让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以强势着称的“岳父大人”,要如何对待这个带着他女儿去鬼门关闯了一遭的“准女婿”。
“李主任。”
林默在李建国面前站定,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李建国终于将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在了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
他看见了他笔挺的制服,看见了他胸前那枚分量惊人的功勋章,也看见了他那条还挂在胸前的、打着石膏的手臂。
他想起了这半个月在京州听到的那些传闻。
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在没有任何官方背书的情况下,单枪匹马杀到伦敦。
这个年轻人,是如何从华尔街巨鳄的嘴里,硬生生撬出了那份尘封五年的铁证。
这个年轻人,又是如何在最后的追杀中,用自己的后背,为他的女儿挡住了那致命的撞击。
李建国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有些发干。
他那张向来布满威严的脸,此刻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
他没有开口,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说一句客套的话。
他就那么沉默地看着林默。
时间在这一刻流逝得格外缓慢。
很久,很久。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只签署过无数亿万级别文档、决定过无数企业生死的手。
重重地,拍在了林默的肩膀上。
一下。
又一下。
力道很重。
重到让林默那尚未痊愈的伤口都传来一阵闷痛。
但林默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他没有躲,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他读懂了这两下的含义。
那不是责备。
也不是警告。
那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男人最严苛的审视,和最沉重的托付。
林默迎着李建国那不再锐利的视线,甚至从那里面读出了一丝恳求。
他读懂了这位父亲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就交给你了。”
“你,一定要对她好。”
林默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有分量。
李建国收回了手。
他不再看林默,转身走向自己的女儿。
他看着这个在他心里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
她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些他过去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作成长,也叫做担当。
他明白,他的女儿,已经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天空,也找到了那个能陪她一同翱翔的人。
他伸出手,本想象小时候那样,去摸摸她的头。
手抬到一半,却停在了空中。
最后,他只是将女儿鬓角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地帮她捋到了耳后。
“回家吧。”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你妈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
李晓曦再也绷不住了。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她猛地扑进了父亲那宽阔又温暖的怀抱,象一个在外头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港湾的孩子。
“爸……”
一声呼唤,胜过千言万语。
看着相拥的父女,林默没有上前打扰。
赵丰年和季云天一左一右地走到他身边。
“行啊你小子,”季云天用拐杖戳了戳地面,咧嘴一笑,“岳父这关,算是过了?”
林默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副画面。
“别看了,你也有你的饺子吃。”赵丰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过,在吃庆功宴之前,有份‘开胃菜’,你得先尝尝。”
他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档袋,没有封口。
林默接过,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a4纸。
纸上,打印着三个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
白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