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第一监狱，探视室。
厚重的防弹玻璃将小小的空间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穿着笔挺制服，代表着国家权力和法律威严的林默。
另一边，是穿着一身灰色囚服，洗尽了所有铅华，也洗去了所有骄傲的苏雅。
距离上一次在审讯室的见面，又过去了快半年。
苏雅看起来比上一次更加憔悴了。
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露出了光洁的额头。那张曾经美艳动人，让无数男人为之倾倒的脸，此刻素面朝天。因为缺乏保养和长期的牢狱生活，显得有些暗淡无光。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林默走进来的时候，瞬间亮了一下。
但那束光，不再是过去的，那种充满了算计和欲望的光，而是一种在经历了-大起大落，看透了世事浮沉之后，所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她看着林默，看着他肩上那枚代表着副局长级别的崭新徽章。
她的嘴角牵起一抹复杂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微笑。
“你来了。”她拿起电话听筒，声音沙哑，却很平稳。
“你说，你有线索。”林默也拿起听筒，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问她在这里过得好不好，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寒暄。
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说这些的资格，只剩下最纯粹的公事公办。
苏雅似乎也早已料到他会是这个态度。
她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对。”她说，“一个或许对你正在查的案子有用的线索。”
“你说。”
苏雅看着他，看着这张她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感到无比陌生的脸。
她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个时候，罗靖宇还不是后来那个被欲望吞噬的魔鬼，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充满了野心和魅力的资本新贵。
而她，苏雅，则是他身边最受宠信，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她陪着他参加了无数场只有世界顶级富豪和政要才有资格参加的私密酒会。
在那些充满了香槟、雪茄和虚伪笑容的场合里，她听到过太多太多足以颠覆普通人三观的肮脏交易和秘密。
“大概是四年前。”苏雅的声音将林默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陪罗靖宇去参加在瑞士日内瓦湖畔举办的一个顶级的私人银行家年会。”
“在那个年会的晚宴上，罗靖宇和一个人聊了很久。”
“那个人是‘歌利亚资本’的一位高级合伙人。
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那个一手主导了华天并购案，写出了那份“完美”尽职调查报告的华尔街精英！
“他们聊了什么？”林默的声音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我离得有些远，听得不是很清楚。”我只记得，当时那个安德鲁·米勒端著酒杯，一脸得意地对罗靖宇说，他最近做成了一笔非常漂亮的‘大生意’。”
“罗靖宇就笑着问他，是什么生意能让他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华尔街巨头都这么兴奋。”
苏雅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林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复述出了那句她至今都记忆犹新的话。
“他说，‘我们最近在东方找到了一头又蠢又肥的猪。我们只是帮它多贴了一点膘，然后就让它心甘情愿地自己走上了屠宰场。’”
“然后，罗靖宇就哈哈大笑起来。”
轰！
当“华天”这两个字从苏雅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林默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真正的惊雷！
他脑海里所有那些散乱的，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苏雅的这句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串联了起来！
“喂肥的猪”！
原来，这就是整个骗局最核心的真相！
“歌利亚资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希望之星”铁矿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垃圾资产！
他们所谓的“尽职调查”根本就不是为了发现价值，而是为了“创造”价值！
他们内外勾结，和华天集团的内部蛀虫高明远联手做局。
他们利用自己作为世界顶级投行的“金字招牌”和最专业的财技手段，将这个濒临破产的铁矿包装成一个前途无量的“金矿”。
也就是他们口中那头被“喂肥”的猪！
然后再由高明远这个掌握著华天集团生杀大权的内部人，利用职权推动这起溢价高达数百倍的荒唐并购。
最终，将那近千亿的国有资产，以一种“合法”的、“程序正义”的方式，装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而华天集团这个庞大的国有企业，在他们的眼中不过是一头又蠢又肥的待宰肥猪！
想通了这一切，林默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彻骨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和诈骗了。
这是，一场由国内外顶级精英联手策划的，针对一个国家的最无耻也最血腥的金融掠夺！
“这个线索对你有用吗？”苏雅看着林默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有用。”林默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砂纸，“非常有用。”
这个线索不仅证实了他之前的所有猜测，更重要的是，它为林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也是最关键的调查方向。
罗靖宇！
这个已经死了的资本枭雄。
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只有“歌利亚资本”和高明远才知道的核心秘密？
他在这场惊天的骗局中又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那家已经倒塌的远星资本，和“歌利亚资本”、和“华天案”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默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之前扳倒的那个远星帝国，或许只是一个更大、更恐怖的冰山的一角！
“谢谢你。”林默站起身，对着电话那头的苏雅说出了他今天唯一一句带有个人情感的话。
“这个线索我会如实地向上面汇报。它会成为你重要的立功表现。”
说完，他便挂掉了电话，转身准备离开。
“林默！”苏雅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林默的脚步停住了，但他没有回头。
“保重。”电话听筒里传来苏雅那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永诀意味的沙哑声音。
林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迈开脚步，走出了这间充满了压抑和悔恨的探视室。
他知道，这是他和这个女人最后一次的见面。
从此，山高路远，江湖不见。
就在林默行色匆匆地走出监狱大门，准备立刻赶回作战中心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李晓曦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了女孩那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
“林林局！找到了！我找到了！”
“我查到了！我查到了那栋伦敦豪宅的资金来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