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吗?”
罗靖宇的声音,在空旷而奢华的办公室里回响,带着一种枭雄末路的悲愤和不解。
他死死地盯着林默,那双曾经睥睨众生的狼眼,此刻,充满了血丝和最纯粹的困惑。
这是他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在他构建的世界观里,一切皆可交易,一切皆有价码。忠诚、爱情、权力、生命无非是数字的大小不同而已。他用这套法则,创建了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将无数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可今天,他却败了。
败给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用他的法则去衡量、去理解的,奇怪的“物种”。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白水,轻轻地,抿了一口。
水的味道,很平淡,没有任何滋味。
但却能解渴。
能洗涤掉他心中,因为这场漫长的战争,而积攒下的所有疲惫和杀伐之气。
他放下水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罗靖宇那双几近疯狂的眼睛。
“罗总,在你问我这个问题之前,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林默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条在峡谷中流淌的,安静的河。
“你还记得,你赚到的第一个一百万,是怎么来的吗?”
罗靖宇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默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什么“资本之王”。他只是一个从农村走出来,揣著几千块钱,来到京州闯荡的,穷小子。
他当过保安,送过外卖,睡过地下室。
他尝尽了这世间所有的白眼和冷暖。
直到有一天,他用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和从亲戚朋友那里借来的,总共不到五万块钱,一头扎进了当时还处于野蛮生长期的,股票市场。
他凭借著野兽般的直觉和过人的胆识,在一个月之内,将五万块,变成了五十万。
然后,是第一个一百万。
他记得,当他从证券公司的交易终端上,看到自己账户里,那串长长的、代表着一百万的数字时,他整个人,都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冲出交易大厅,在京州冬日冰冷的街头,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任何高级餐厅庆祝。
他只是在街边的一个大排档,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加了两个蛋的,牛肉面。
他一边吃,一边流泪。
那碗面的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看来,你想起来了。”林默看着罗靖宇脸上那恍惚的表情,淡淡地说道。
“那个时候的你,和现在蹲在43层交易大厅里,那些痛哭流涕的年轻人,有什么区别?”
“那个时候的你,和你口中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蝼蚁’,又有什么区别?”
罗靖宇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林默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开始剖开罗靖宇内心最深处的,那个早已被他遗忘的自己。
“你也曾为了几千块的工资,而拼尽全力。你也曾为了一个能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的机会,而低声下气。”
“你也曾因为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而感到,人间值得。”
“可是,你后来,变了。”
林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当你赚到了第一个一千万,第一个亿,第一个十亿你的欲望,开始无限地膨胀。你开始觉得,靠着自己的努力和智慧,赚钱太慢了。”
“你开始研究规则,利用规则,甚至,践踏规则。”
“你开始把市场,当成你的提款机。你开始把那些和你一样,怀揣著梦想,进入这个市场的普通人,当成你可以随意收割的,韭菜。”
“你用最复杂的模型,最卑劣的手段,将他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可能是他们孩子上学的钱,可能是他们父母看病的钱,可能是他们一辈子积蓄的养老钱,都变成了你账户里,那串冰冷的、不断增长的数字。”
“你享受着这种感觉。你享受着这种,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像神一样,主宰他们命运的感觉。”
“你告诉自己,这不是犯罪,这是‘优化资源配置’。你告诉自己,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理。”
“你用这套理论,为你所有的罪行,都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也用这套理论,为你自己,构建了一个,你认为坚不可摧的,‘神国’。”
林默站起身,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在晨光中,逐渐苏醒的城市。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高架桥上,拥堵的车流。
他看到了地铁口,行色匆匆的人群。
他看到了街边的早餐店里,那升腾起的,温暖的烟火气。
他转过身,看着罗靖宇。
“你问我,值不值得。”
“我现在,回答你。”
林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
“这是,我是谁的问题。”
“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一个,还记得那碗牛肉面味道的,普通人。”
“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那八千块的工资,也不是为了那身制服。”
“我只是想,让更多像你当年一样,像我一样,像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一样,他们能够,安心地,吃上一碗,不被任何人,用卑劣的手段,夺走的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我守护的,不是什么宏大的‘正义’。”
林默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守护的,就是这份,最普通,也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罗靖宇呆呆地坐在他的王座上。
林默的这番话,像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彻底震碎了他用金钱和权力,构建起来的,那个冰冷而坚固的世界观。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为王”的信仰,在林默那句“人间烟火”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他输的,不是什么计谋,不是什么手段。
他输给的,是一种他早已丢失,也永远无法再找回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人心”。
也叫做,“信仰”。
他看着林默,看着这个穿着普通,貌不惊人,却拥有着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强大精神内核的男人。
他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绝望,也充满了,最后一丝的,属于枭雄的疯狂。
“好好一个‘人间烟火’”
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杯,殷红如血的拉菲。
“林默,我敬你。”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疯狂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