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处,您要的数据,太太难了!”
一周后,李航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脸憔悴地冲进了林默的办公室,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公函复印件。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
“银行那边还好说,毕竟是我们的直管单位,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配合了。可是通讯和交通那边,根本不买我们的账!”李航把公函拍在桌上,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他们说,我们的授权文件,只能‘申请调阅’,而不是‘强制调取’。他们以‘保护用户隐私’和‘数据安全’为由,拒绝向我们提供任何底层数据。官腔打得一套一套的,就是不办事!”
林默看着那些盖满了“研究后再议”、“暂不予配合”印章的公函,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他要做的,是打破部门之间的壁垒,这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和权力范围。
“周凯那边呢?”林默问道。
“也一样。”李航丧气地垂下头,“他跑了几天,腿都快断了,连人家部门的负责人都没见到,全被底下的小科员给挡回来了。”
林默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他在思考。
硬闯,肯定不行。他现在虽然是副处长,但在那些根深蒂固的庞大体系面前,还是人微言轻。
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他要做的这件事,有多么重要和紧迫的契机。
他需要一个案子,一个足以震动朝野,让所有人都无法再忽视他这份报告的惊天大案。
“数据调取的事情先放一放。”林默忽然开口,“李航,把你们从银行系统拿到的所有数据,导入我们新创建的服务器。今天晚上,通宵加班,我要对所有数据,进行一次交叉比对和压力测试。”
“是!”李航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去执行命令。
那个晚上,调查二局三处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林默带着周凯和李航,以及新招来的两个技术员,守在几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前。
海量的数据,如同奔腾的洪流,涌入林默亲手编写的分析模型中。
他没有去关注那些已经被标记为“可疑”的账户,而是将模型的算法,调整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异常活跃度”和“资金聚集速度”。
他要找的,不是已经暴露的“贼”,而是正在疯狂生长的“癌细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服务器的cpu占用率,一度飙升到百分之九十九,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
周凯和李航紧张地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代码,手心里全是汗。
凌晨四点。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猛地看向主屏幕。
只见屏幕中央,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警报框,正在疯狂闪烁。
警报框里,是一串公司的名字。
“金宝宝”、“钱生钱”、“利滚利金融”
足足有上百家公司,它们的共同点是,公司名字的后缀,都带着“p2p网路借贷信息中介”的字样。
“这这是什么?”周凯惊愕地问道。
“p2p”李航喃喃自语,他显然听说过这个最近在社会上无比火爆的新兴事物。
林默走到屏幕前,脸色凝重。
他的模型,捕捉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现象。
在过去六个月里,有数以千亿计的社会闲散资金,通过各种渠道,疯狂地涌入了这些p2p平台。这些资金的来源,绝大部分是个人储蓄账户,单笔金额不大,但数量极其庞大。
而这些资金在进入平台后,并没有像平台宣传的那样,被“借给”需要用钱的中小企业。
恰恰相反,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资金,在经过平台账户的短暂停留后,就迅速被转移到了少数几个由平台高管亲属控制的“资金池”公司。
然后,这些资金池公司,会拿出一小部分钱,作为“利息”,返还给最早投资的那批用户。
而剩下的大部分钱,则不知所踪。
“拆东墙,补西墙”林默看着屏幕上那清晰的资金流向图,一字一句地说道,“用后来者的本金,去支付先行者的利息。这是最典型、最古老的庞氏骗局。”
周凯和李航听得脊背发凉。
他们虽然不懂金融,但也知道“庞氏骗局”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林哥,这这得涉及多少钱?多少人?”周凯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林默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上百家p2p公司的名单上,“但我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现在,它还在不断地膨胀,吸纳著无数普通人的毕生积蓄。一旦某一天,后续的资金跟不上了,或者操盘者觉得钱捞够了,准备跑路了”
林默没有说下去,但那后果,已经不言而喻。
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金融灾难,无数家庭将因此而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我必须马上写报告!”林默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坐回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冰冷、最精确的数据,和最清晰的逻辑图,将p2p行业背后那巨大的、即将爆裂的脓包,赤裸裸地展现在纸面上。
他在这份报告的最后,用加粗的黑体字写下了自己的结论:
“综上所述,我国现有p2p行业普遍存在严重的资金池问题和自融风险,其‘借新还旧’的运营模式已具备庞氏骗局的基本特征。建议总局立刻联合相关部门,对所有p2p平台进行全面的、穿透式的资金审查,并立即冻结其高管及关联方的资产,防止风险进一步扩大和蔓延。”
第二天一早,这份凝聚了林默心血和担忧的《关于p2p行业存在系统性金融风险的紧急预警报告》,通过机要渠道,送到了总局最高层的办公桌上。
然而,三天过去,报告如石沉大海。
一周过去,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林默去找过赵丰年。
赵丰年把他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地告诉他:“你的报告,我看过了,写得很好,很有深度。我也向上面汇报了。但是上面的意见,是‘暂缓’。”
“暂缓?为什么?”林默无法理解。
“因为p2p现在是‘金融创新’的代表,是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重要举措’,是上了新闻,被多次肯定的‘风口’。”赵丰年叹了口气,“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去捅这个马蜂窝。你的报告,被认为是‘危言耸听’,‘唱衰创新’。”
“他们这是在养虎为患!”林默的情绪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
“我知道。但我们人微言轻。”赵丰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有时候,我们看得太远,也是一种痛苦。我们只能等,等它自己爆。”
林默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他看着窗外,那些p2p公司的广告,铺天盖地地出现在公交车、地铁站、写字楼的电梯里。
“保本保息,国资背景!”
“您理财,我用心,让您的财富实现爆炸式增长!”
那些充满诱惑的标语,像一张张血盆大口,正在吞噬著这座城市里,无数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而他,这个唯一看清了真相的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