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并没有真的走上前去。他只是在不远处停下，装作欣赏墙上的画作，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著那边的每一句对话。
“赵局长，久仰大名！我们华青科技，一直都是在总局的英明指导下，兢兢业业地搞发展，谋创新啊！”华青科技的董事长张远航，挺著一个硕大的啤酒肚，满脸红光，声音洪亮，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张总客气了。”赵丰年微笑着，语气却很官方，“企业的发展，关键还是在于合法合规经营。守住底线，才能行稳致远。”
这句话，说得绵里藏针。张远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是是是，赵局长教训的是！我们一定把合规放在第一位！来，我敬您一杯！”
赵丰年只是象征性地用自己的茶杯碰了一下他的酒杯，并没有喝。
林默在一旁冷眼旁观。他知道，张远航这是在投石问路。专案组已经成立，他不可能不知道风声。今天在这里主动凑上来，就是想试探一下总局这边的态度。而赵丰年的反应，滴水不漏，既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给他任何幻想。
就在这时，罗靖宇揽著苏雅，也走了过来。
“赵局长，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罗靖宇的声音充满了磁性，他一出现，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场中的焦点。
“是罗总啊。”赵丰年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多了一分，“你们远星资本最近可是风头正劲啊。”
“都是市场赏饭吃，在您面前，我们可不敢称什么‘劲’。”罗靖宇哈哈一笑，姿态放得很低，但那股骨子里的傲气，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助理，苏雅。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的政策环境还不太熟，以后还要请赵局长多多指点。”
苏雅落落大方地伸出手：“赵局长您好，我是苏雅。”
赵丰年和她握了握手，目光在她和罗靖宇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英雄出少年，苏助理年轻有为啊。”
林默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苏雅，终究是得到了她想要的。她站在罗靖宇身边，就像一件被精心打造的艺术品，美丽、昂贵，供人欣赏。但她眼中的光，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纯粹了，多了一些计算和迎合。
交流会持续了两个小时，林默全程像个隐形人，默默地听，默默地看，将所有人的表情、对话、关系网，都刻在了脑子里。
他看到了张远航在和罗靖宇低声交谈时，那种近乎谄媚的姿态。他看到了几个小基金的经理，像众星捧月一样围着苏雅，希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点远星资本的内部消息。
这是一场金钱与权力的盛宴，也是一幅活生生的人性浮世绘。
宴会结束时，宾客们陆续离场。林默跟在赵丰年身后，一起走向电梯。
“感觉怎么样？”电梯里，赵丰年忽然开口问他。
“很热闹。”林默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热闹？”赵丰年笑了，“你看出了什么门道？”
“我看到了很多虚假的繁荣，和隐藏在繁荣下的焦虑。”林默斟酌著词句，“每个人都在笑，但没有几个人的笑是真的。每个人都在说自己做得很好，但他们看您的眼神，都带着敬畏和恐惧。”
赵丰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错，没有被这些表面的东西迷惑。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敏锐。”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个华青科技的张远航，还有远星资本的罗靖宇，你怎么看？”
林默心里一动，知道这是局长在考校自己。
“张远航是狐狸，色厉内荏。他主动凑上来，说明他心里有鬼，而且很慌。”林默说道，“至于罗靖宇他是狼。他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在看猎物。他今天对您客气，不是因为尊敬，而是因为您手里有枪。一旦他觉得您的枪里没有子弹，他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赵丰年沉默了。电梯门打开，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自己停在门口的专车。
林默明白，自己的回答，已经通过了局长的又一次考验。
他独自一人走向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准备去骑他的小电驴。
刚走到停车场入口，一阵刺眼的远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身边，停了下来。
车窗缓缓摇下，驾驶座上，是罗靖宇那张英俊而傲慢的脸。副驾驶上，坐着的正是苏雅。
罗靖宇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标尺，从林默的头顶，一路扫到他的脚下。最后，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辆停在角落里的、沾著些许泥点的二手电筒驴上。
他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一只蝼蚁般的蔑视和戏谑。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那笑容，已经说了一切。
苏雅坐在副驾驶上，脸色有些不自然。她避开了林默的目光，将头转向另一边，看着窗外，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但她微微泛白的指节，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罗靖宇似乎很享受林默此刻的窘迫。他欣赏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对着苏雅柔声说道：“坐稳了，我们回家。”
宾利发出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像一头优雅而凶猛的野兽，平稳地从林默身边驶过，汇入夜色之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昂贵的皮革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林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风吹过空旷的停车场，带着一丝凉意。
刚才那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罗靖宇那个玩味的笑容，苏雅逃避的眼神，宾利驶过时带起的微风
这一切，比任何恶毒的语言，比任何响亮的耳光，都更具羞辱性。
那是一种阶层上的碾压，是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毫不掩饰的鄙夷。
林默缓缓地走到自己的小电驴旁，跨了上去。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车上，看着宾利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愤怒，愤怒是弱者的情绪。
他的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正在疯狂燃烧的，名为“斗志”的火焰。
他慢慢地拧动电门，小电驴无声地滑出停车场。
罗靖宇，远星资本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你以为你站在云端，可以肆意俯视众生。
你不会知道，有时候，恰恰是地上的一只蝼蚁，能让你万丈高楼，瞬间崩塌。
这不仅仅是为了钱宏伟的案子，也不仅仅是为了什么国家金融安全。
这一刻，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被羞辱的、骑着电驴的，名为林默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