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
进入调查二局一个月后,林默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案情分析会。
会议由二局局长亲自主持。局长叫赵丰年,是个五十多岁、头发微白、看起来有些儒雅的男人。但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二局的核心骨干悉数到场。气氛严肃,空气中都仿佛带着电荷。
“今天这个会,讨论一个新线索。”赵丰年清了清嗓子,示意秘书把材料发下去,“我们接到中纪委转来的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华青科技’上市公司存在严重的财务造假和利益输送问题。”
林默拿到材料,快速翻阅起来。
华青科技,一家主营业务为智慧城市建设的明星企业,近三年股价翻了十倍,是资本市场上的大牛股。举报信写得非常详尽,列举了华青科技通过虚构合同、伪造客户来虚增收入的多种手法,并附上了一些内部的财务数据。
“举报人是华青科技的前任财务总监,因为分赃不均和公司创始人闹翻了。可信度很高。”赵丰年补充道,“中纪委那边很重视,要求我们总局牵头,尽快查清问题。”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可是条大鱼啊!”
“明星白马股,一旦查实,市场震动不会小。”
赵丰年的目光扫过全场:“都说说吧,有什么看法?调查的切入点应该放在哪里?”
话音刚落,季云天就第一个开了口。他显然是有备而来,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列好了几条提纲。
“赵局,我认为,这个案子应该从三个方面入手。”季云天站起身,声音洪亮,条理清晰,“第一,立刻对华青科技的财务报表进行全面审计,特别是举报信中提到的那几家‘幽灵客户’,要核实其工商信息、银行流水和业务往来,这是坐实财务造假的关键。”
“第二,对华青科技的实际控制人、董事长张远航,以及现任财务、销售等核心高管,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防止他们串供、销毁证据,或者外逃。”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要尽快找到举报信中提到的那个用于利益输送的‘资金池’账户。根据举报人的说法,张远航通过这个账户,向某些能够影响政府招标采购的官员进行了贿赂。只要找到这个账户,就能顺藤摸瓜,把背后的保护伞也一并挖出来。”
季云天的发言逻辑严密,重点突出,引得在场众人纷纷点头。他提出的这三点,完全是教科书式的经侦办案思路,稳妥而有效。
“云天同志说得很好。”赵丰年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有没有其他补充?”
接下来,又有几位老资格的调查员发了言,但基本都是在季云天的框架上做一些细节的补充,比如建议从税务数据反查,或者从公司的供应商入手等等。
整个会议,似乎已经定下了基调。
林默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像个旁听生一样,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里的材料。他的注意力,没有放在那封洋洋洒洒的举报信上,而是集中在附在后面的几份银行流水单上。
那是华青科技一个子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是举报人偷偷复印出来的。流水很杂乱,每天都有大量的资金进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寻找那笔指向“资金池”的大额转账。但林默的目光,却被其中一笔毫不起眼的支出吸引了。
这笔钱,每个月的十五号,都会准时打出。金额不大,每次都是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收款方,是一家名为“京郊绿源农产品有限公司”的企业。
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这个数字,很微妙。刚好卡在五万元的线上。按照银行的反洗钱规定,单笔五万元以上的对公交易,会被系统自动标记为可疑交易,上报给反洗钱中心。而这个数字,恰好完美地避开了监管。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连续一年,每个月都有一笔这样的转账,就绝对不是巧合了。
而且,收款方是一家农产品公司。一家主营智慧城市的高科技公司,每个月固定给一家农产品公司打钱,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林默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笔看似微不足道的款项,可能比举报信里提到的那个“资金池”账户,更加关键。
“我有一个问题。”
在会议即将结束,赵丰年准备拍板决定调查方案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林默。
季云天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觉得林默在这个时候开口,纯粹是为了博眼球。
赵丰年也有些意外,他扶了扶眼镜,看着林默:“小林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赵局,各位领导,”林默站起身,拿起那份银行流水单,“我注意到,华青科技的子公司‘华青智联’,在过去一年里,每个月都会向一家叫做‘京郊绿源农产品公司’的企业,支付一笔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的款项。”
他把流水单放到投影仪上,用红笔圈出了那十几笔交易。
“这个数字,刚好低于银行系统监控的阈值。而且,一家科技公司,为什么会每个月固定向一家农产品公司支付这样一笔不大不小的费用?这笔钱的名目,写的是‘技术服务费’,这更加不合逻辑。”林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那十几笔被圈出的交易,开始思考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你的意思是?”赵丰年追问。
“我的猜测是,这可能是一种新型的、更隐蔽的利益输送方式。”林默说道,“相比于举报信里提到的那个可能已经被弃用的‘资金池’,这种蚂蚁搬家式的、混杂在正常业务往来中的小额支付,更难被发现,也更安全。”
他的话,让在场的一些老调查员陷入了沉思。他们办案多年,确实见过不少类似的手段。
然而,季云天却冷笑一声,开口了。
“林默同志,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但我们办案,不是写小说,要讲证据。仅仅凭一个奇怪的数字和公司类型,就推断出这是一条新的利益输送链,是不是太草率了?”
他转向赵丰年,语气变得恭敬但坚决:“赵局,我认为,我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应该集中在举报信提供的明确线索上。华青科技的案子,时间紧,任务重,我们没有精力在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我建议,先按原定方案执行。至于这个农产品公司的问题,”季云天瞥了林默一眼,“等我们掌握了核心证据之后,可以再回头来看。现在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季云天的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
“季处说得对,要抓主要矛盾。”
“是啊,不能主次不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赵丰年看着林默,又看了看季云天,沉吟了片刻。季云天的方案,无疑是最稳妥、最符合程序的。而林默的提议,太大胆,也太依赖直觉。作为局长,他必须考虑全局。
“云天同志的考虑是周全的。”赵丰年最终拍了板,“就按照刚才讨论的方案,成立专案组,由季云天同志担任组长,立刻开展工作。”
然后,他看向林默,语气缓和了一些:“林默同志,你提出的疑点,很有价值。但是,正如云天同志所说,办案需要证据链。你的发现,可以作为一条备用线索。散会。”
随着赵丰年宣布散会,众人纷纷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投入到紧张的办案工作中去。没有人再多看林默一眼。
林默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季云天被一群人簇拥著,意气风发地讨论著行动细节。他成了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局外人。
他提出的那个关键疑点,被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备用线索”,然后,被束之高阁。
林默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知道,季云天不是看不出这里面的问题,他只是出于对自己的偏见,以及对自己权威的维护,下意识地否定了自己的提议。
他更知道,如果按照季云天的路子查下去,或许能查出华青科技的财务造假,但那条真正连接着权力与资本的、最肮脏的利益链,很可能就此被忽略,永远埋藏在水面之下。
不行。
绝对不行。
林默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季云天自信的背影上。
你不查,我查。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