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苏雅分手的事,在林默心里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对他那个融合了金融巨鳄记忆的灵魂来说,这更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青春电影。他按部就班地上下班,整理文件,写着那些枯燥无味的报告,像一颗精准却毫无生气的螺丝钉,在庞大的国家机器上运转着。
周围的同事只觉得林默最近变得沉默了,以为他是为情所伤,偶尔会有人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些“天涯何处无芳草”之类的废话,林默也只是笑笑,不解释。
这天是周五,单位组织团建,说是为了欢迎部里新空降来的一位副部长。地点选在了京郊的一个度假村,白天搞了些团队拓展,晚上则是聚餐和联欢会。
饭桌上,气氛热烈。单位的几位领导轮流向新来的副部长敬酒。那位副部长姓江,叫江海山,五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深邃,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举杯示意,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联欢会正式开始。办公室的“文艺骨干”们轮番上阵,唱红歌的,朗诵诗歌的,甚至还有说相声的,使出浑身解数,想在新领导面前留个好印象。
林默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著水果,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在前世,他也参加过无数比这更奢华、更虚伪的宴会,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著言不由衷的话。而这里,虽然多了几分体制内的拘谨,但本质上并无不同。
“哎,林默,听说你分手了?”坐在他旁边的,是科里的老油条张哥,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比奇中闻罔 嶵薪璋結哽新筷
林默点了点头。
“别想不开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张哥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你看你,长得不差,又是部委的铁饭碗,还怕找不到?来,上去唱首歌,把心里的郁闷都唱出来!让大家看看,咱们小林不是那种为个女人要死要活的人!”
不等林默拒绝,张哥已经扯著嗓子喊了起来:“大家静一静!让我们办公室的小才子林默,也来一个!他可是情场失意,今天得在咱们这儿找回场子!”
起哄声顿时四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角落。
林默眉头微皱。他不喜欢成为焦点。
“林默,去吧,别扫了大家的兴。”科长也发了话,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默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看了一眼主桌上那位面色平静的江副部长,对方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注视。
他缓缓站起身,在众人的掌声和口哨声中,走到了台前。旁边有现成的卡拉ok设备,但他没有去碰。他看到了角落里放著的一把供大家娱乐的木吉他。
他走过去,将吉他抱在怀里,试了试音。几个简单的和弦从他指尖流出,让喧闹的现场安静了些许。
“今天,不想唱那些大家耳熟能详的歌。”林默对着话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唱一首我自己写的歌吧,歌名叫,《凡人歌》。
自己写的歌?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林默是不是失恋失心疯了?在领导面前搞这种特立独行的名堂,不是找不自在吗?连他的科长都有些坐不住了,暗暗后悔刚才让他上台。
只有主桌上的江海山,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林默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闭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一段带着些许苍凉和戏谑的前奏,在宴会厅里缓缓响起。
这个世界,没有李宗盛,也没有这首《凡人歌》。这是独属于他,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灵魂的记忆。
他开口了,嗓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沙哑和磁性: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
“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
“道义放两旁,把利字摆中间。”
简单的几句歌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在“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哪一个又敢说自己没有“道义放两旁,把利字摆中间”的杂念?
原本等著看笑话的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林默的歌声还在继续,他的情绪也逐渐投入进去,这首歌,唱的是原主,唱的是他自己,也唱的是这世间所有的普通人。
“多少同林鸟,已成分飞燕。”
“人生何其短,何必苦苦恋。”
“爱人不见了,向谁去喊冤。”
“问你何时曾看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
唱到这里,他想起了苏雅,想起了那顿最后的晚餐。他不是在怨恨,只是在感慨。那个金融巨鳄的灵魂,让他早已看透了人性的趋利避害。他只是替原主,替那个还相信爱情的傻小子,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一丝洒脱。
“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
歌声回荡,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些平日里西装革履、谈论著国家大事的精英们,此刻仿佛都被这首歌剥去了外壳,露出了底下那个疲惫、迷茫、为生活所困的凡人内核。
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酒。
有人夹着菜,筷子悬在半空。
有几个年纪大的女同事,眼眶甚至有些泛红。她们想起了自己逝去的青春,想起了那些为了家庭和工作,不得不放弃的梦想。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江海山,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林默身上,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震动和思索。
林默仿佛进入了一个无人之境,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把吉他和这首歌。他想起了前世在华尔街的刀光剑影,想起了那些为了百分之零点一的利润而彻夜不眠的日子,想起了自己站在世界之巅时的意气风发,也想起了最终众叛亲离、一败涂地的凄凉。
他也曾以为自己是神,可以掌控一切。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个会受伤、会疲惫、会被欲望裹挟的凡人。
“问你何时曾看见,这世界为了人们改变?”
“有了梦寐以求的容颜,是否就算是拥有春天?”
最后两句歌词,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和不甘。
曲终,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抱着吉他,站在台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看到的是一张张震撼、复杂、若有所思的脸。
他向台下鞠了一躬,没有说话,转身走下台。
掌声,在三秒钟的沉寂后,如同雷鸣般轰然响起。
那掌声,不再是之前的敷衍和起哄,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敬佩和共鸣。
林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拿起桌上的柠檬水,一饮而尽。张哥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你这歌牛!”
林默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主桌上的江海山对上了。
江海山的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审视,还有一种林默看不懂的深意。他对着林默,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点头。
林默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他有一种预感,这首歌,可能会改变他这个“凡人”的命运轨迹。今晚之后,一切都将不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