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羡闭上了眼睛，席着地缓缓而坐，坐下后两腿一张，毫无任何的礼节了，他听到皇帝这样的话，他有点像没辙了，又有点像是心中的担子卸下了。
嬴启也学着，也坐在了地上，也没有在乎任何君王威仪，极为随意。
这个时候，这种样子，章台宫中的这个偏殿里，没有君臣了，没有大秦之主和齐国之王了，只有两个朋友。
赵羡依旧闭着眼睛，慢悠悠问道：
“这场事变，你只是旁观了，还是插手了？”
嬴启摇了摇头：
“朕没有插手，只是一直在旁观，若晋王不敢动手，或者失败了，朕都不会为晋王惋惜的。”
“朕还是那句话，朕其实也不想太子死，他们的斗争，朕都不会帮任何一人的。”
“呵”，赵羡睁开眼睛，直视嬴启：“说得那么好听，你明知道晋王要杀死太子了，你说你中立？你这样的中立难道不就是偏爱晋王？”
“是你想废掉太子，但你爱惜自己的名声，所以你让晋王帮你完成了这件事，而你，却没有任何不好的名声！就像察举制，是你想推动，但你却让条侯周亚夫站在明面，帮你抵挡所有不好的流言。”
嬴启陷入沉默，不知道是被赵羡说中了，还是不屑于辩解。
二人陷入良久的不言，殿内愈发安静，赵羡心累了，当他得知皇帝嬴启因为忌惮齐国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而去逼死太子的时候，他就明白，嬴启不似前几位大秦之主。
当晋王为了皇位杀死自己的兄长的时候，赵羡知道，晋王和当今的陛下很像。
虽然他们都是明君，都是雄主，但似乎，更偏向于没有情感的机器。
从现在这个皇帝嬴启开始，天子一脉，要渐渐和齐国有些偏离了。
嬴启告诉他，他很崇拜上王赵泽，很尊敬威庄王赵洛，很信任他赵羡，也放心赵浪以及赵浪的儿子。
但是，再往后的齐国之主，他便不放心了，他有一个和始皇帝同样的执念，想大秦千秋万世。
当赵羡得知嬴启有这种想法的时候，面露不屑，他当年问过他祖父，为什么只给秦嬴天子一脉的名字往后只取9代，赵泽告诉他，大秦的命数便是如此。
知天易，逆天难。
嬴启显然是从大秦的皇室档案中知道这等绝密，所以想为大秦逆天改命？或者是认为如果是太子继位，才使得大秦的国祚减短？
但赵羡很想说，皇帝，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想延长国祚的事情，可能会适得其反。
赵羡的祖父赵泽说过，只要齐国和关中一直交好，大秦便不会亡，但看现在这个样子，关中的天子，再过去四五代，是肯定不想和齐国一起玩了。
罢了，这是秦嬴的江山，本王操心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有祖父在，我们齐国赵氏，能千年不朽。
“周亚夫什么时候放出来？”
赵羡心中想通后，也就不再纠结那么多，先问起了周亚夫。
周亚夫带着士兵攻打咸阳宫，可是族灭的死罪，但赵羡知道，皇帝不会杀他。
“不急，等朕将太子党羽都杀完，再放出周亚夫，你放心，他在狱中除了没有自由，不会有任何苛待。”
赵羡瞳孔一缩，这是皇帝要给晋王铺路了。
“那晋王身边那些贵族，参与密谋杀死太子的那群人，你不处罚？”
嬴启淡淡道：“皆死。”
赵羡这会倒不嘲讽了，反而佩服嬴启的狠辣：
“帮太子的死，帮晋王的也死，嬴启啊嬴启，你可真够狠的。”
嬴启不赞同赵羡的话：
“你其他的都说对了，但这个你便想错了，朕其实是有些犹豫杀不杀的，因为晋王根基浅薄，朕可以当做不知道，放过他们一命。”
“是晋王要朕杀了他们的。”
“晋王说，这群跟着他的权贵，都是不支持察举制的人，都是不顺应革新、尸位素餐的老古董，晋王之前只是看重他们助他夺嫡的力量，但从不认同他们的想法，现在，这群老古董帮他夺嫡成功，晋王认为，这群人利用价值已经结束了，继续留着，反而会影响他治理国家，他让朕恰巧借着杀太子一事，处理掉这批人。”
“如此，他也不会落下亏待追随者的名声。”
嬴启的话，说得赵羡毛骨悚然，他还是小瞧了这对父子的心狠手辣。
前手用完别人，后脚就将他们都杀了，问题是，偏偏挑出来晋王的半点毛病！因为太子死了，本来就应该要有一群人陪葬。
嬴启露出笑意：“怎么样，朕的继承人如何？”
赵羡：
“倒也不必如此沉默，更不必好奇为什么朕这么冷漠，从朕小的时候，四世帝和威庄王就一直教导朕，说那些秦嬴的诸侯王，就只是工具人，待他们[利用价值]一结束，便要收回他们的权力，若他们不服，便用战争将他们打死。”
“上面这些，是他们的原话，朕的冷漠，其实还是你的父王教的，这是威庄王给予朕的。”
齐国，祖庙。
赵泽知道大秦的夺嫡之争后，第一反应是唐朝玄武门之变提前了？
不对，应该是李二以后要是发动玄武门之变，是不是就有现成的案例可以参考了？
本来李二就有n种方法怎么对付哥哥和父亲，现在看来，应该是要有n+1种了。
也不知道那大怂因为忌惮“迎回二圣”而主和的完颜构，在这两次夺嫡之争中，学到了点皮毛没有。
“我本来还以为，是西汉的天命，对嬴启影响太深，所以导致他如此薄情。”
“没有想到，竟然是赵洛对嬴启的教导，无意中，教出了一个冷漠的皇帝。”
赵泽心中暗暗想道，只能说，这一切，都真是缘分，原来秦嬴和齐国盟友的破裂，在他再造大秦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了。
他作为上王，分封诸王，是为了巩固诸夏，同化各族；赵洛作为二代齐王，则负责承接这项使命，并且教导后面的帝王，为了大秦长治久安可以不必顾忌任何的同宗亲情，一定要完成削藩；五世帝嬴启听进去了赵洛的教导，那“为了大秦长治久安可以不必顾忌任何的同宗的亲情”，被他理解成了“为了大秦可以不必顾忌任何亲情”，所以连带着，他开始忌惮齐国了。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祖父，周亚夫整个家族，应该都要来我们齐国养老了，咸阳那边，他们是混不下去了。”
“晋王不久后，便要册封成为太子了，当年我就很欣赏他，只是因为宗法的原因，不好过多赞赏，没有想到，最后还是他赢了。”
“现在细细想想，晋王真是好手段，我才知道，我们齐王府的卫青，被晋王拐走了，晋王说要让卫青当大将军。”
“霍去病也闹着要去咸阳找晋王封个官当当。”
“e还有一个现在还在尿床的霍光。”
赵羡虽然口中说著吐槽晋王的话，但脸上还是有笑意的。
赵泽知道，这是因为晋王嬴彻，和齐国出来的人关系如此好的话，便有希望让萌生一丝破裂的【秦齐联盟】修复过来。
赵羡的心中，还是有大秦的，不是因为他忠心于皇帝，而是因为现在的这个大秦，是他的祖父赵泽亲手重新创建的。
“卫青要进入政zhi舞台了大概也就意味着，匈奴要重新崛起了吧。”
赵泽打断赵羡的话：
“你这段时间要注意一下草原，看看匈奴有没有重新崛起的迹象。”
“孤之前听你说，皇帝苛待燕、代，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