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七年的夏天,比往年来得更躁一些。
渤海蓝戴河的海风吹不散空气中的燥热,反倒将一种隐秘的焦灼,吹遍了这片滨海疗养区的角角落落。
根据工作需要,杜建林从四局转任二局局长,虽然是单位内平级调动,但是谁都清楚二局有多重要,虽然他只是一个局长,但是即便是省委书记,省长见到他也要给足面子。不过,部务委员,没有下来,这也说明,他的副部级道路还是充满未知。
这里面的说道很多,充满变数。正局级和副部级是两码事,多少人根本无法逾越。
七月末的清晨,海雾还没散尽,挂着特殊牌照的轿车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过林荫道,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将里面人的面孔藏得严严实实。
道旁的梧桐树叶被海风撩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每年这个时候,这里都会变成整个国家,最神秘的地方之一。
领导们陆续来了。
他们不是来单纯避暑的。蓝戴河的海浪声里,从来都夹杂着权力的暗流。
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高级干部,有的带着厚厚的汇报材料,有的揣着精心打磨的方案,还有的,只带着一颗忐忑又炽热的心。
他们的目的地,可能是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也可能是某个被绿树掩映的会议室,总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在官场上,再往前迈一步。
齐峰同志的身影,最近频繁出现在京华市和蓝戴河之间的专列上或者飞机上。
他正在竞争进入最高,核心层,这一步,关乎的不只是他个人的仕途,更牵扯到一整条线上的人事布局。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齐峰成功,马志远的位置便会水涨船高——要么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要么有可能争取到纪委常务副书记,有可能还会兼书记科(处)书记,这两个职位,随便哪一个,都是旁人挤破头也够不着的高度。
从开春算起,齐峰和马志远就没闲下来过。而作为他们最信任的得力干将,杜建林自然也跟着连轴转,脚不沾地。
他的办公室,白天永远亮着灯,门口的走廊里,总是站着几个等着汇报工作的人,手里捏着文件袋,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容。杜建林不是决策者,但他手里攥着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大名单”的推荐权。
这份“大名单”,是后续一系列人事调整的基础,谁能上,谁暂时上不去,杜建林的意见,往往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这里面的说道,可太深了。
不是简单的排资论辈,也不是看谁的政绩更亮眼。有时候,一句不经意的评价,一个侧面的反馈,都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杜建林心里清楚的很,所以他格外谨慎,每一份推荐材料,都要反复核对,每一次谈话,都要字斟句酌。但即便如此,找上门来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部级干部托人递话,局级干部亲自登门,甚至还有几位退居二线的老领导,主动给他打电话,语气热络得不像话。
他们不提要求,只拉家常,说着说着,就会绕到某个下属的身上,夸一句“年轻有为,能担重任”。杜建林听得懂弦外之音,只能笑着应承,不答应,也不拒绝。这种分寸感,是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这天下午,杜建林陪同马志远刚从蓝戴,河回来,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语气恭敬得过分:“是杜局长吗?我是国能集团的副总经理,叫李伟峰。冒昧打扰,实在是有要事相求。”
杜建林心里咯噔一下。国能集团是,央企巨头,李伟这个副总,级别不低,正厅级,按说不该这么低声下气地求到自己头上。他不动声色,淡淡道:“李总客气了,有事直说。”
李伟在那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杜局长,我想争取山河省北山市市长的位置。知道您是大名单的推荐人,所以想请您帮衬一把。”
北山市市长,正厅级,看似和李伟现在的级别平级,但含金量天差地别。北山市是山河省的工业重镇,经济总量常年排在全省前一名,比省会还高,这个位置,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手里有实权,远比在央企当个副手,更有晋升的空间。
杜建林笑了笑,语气平淡:“李总,人事调整是组织上的事,要综合考量,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李伟峰连忙道:“我懂,我懂。就是想请杜局长多帮我美言几句。这样,晚上我在伊丽莎白酒店东亚阁订个包厢,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思想,您看方便吗?”
杜建林本想拒绝。他最近烦透了这种应酬,推了不知道多少饭局。但转念一想,之前有位领导的秘书曾经跟自己打过招呼,国能集团和齐峰同志分管的领域有交集,李伟峰这个人,说不定还有别的门路。他沉吟片刻,说了句:“行吧,简单吃点,别太铺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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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包厢,布置得低调奢华。没有多余的人,只有李伟峰和他的一个秘书。菜上得不多,都是些清淡的海鲜,酒却是三十年的茅台。李伟峰亲自给杜建林倒酒,嘴里不停说着恭维话,从杜建林的工作能力,说到他的为人处世,句句都说到了心坎上。
杜建林喝了两杯,就放下了酒杯,看着李伟峰,直截了当:“李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李伟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朝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会意,起身走到包厢门口,轻轻拉上了门,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放在了杜建林旁边的椅子上。
塑料袋沉甸甸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能隐约摸到里面一沓沓的东西。
李伟峰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紧张:“杜局长,这是一点心意,八十万。不成敬意,您别嫌弃。”
八十万。
这个数字,不算多,也不算少。对于一个想竞争市长位置的央企副总来说,这个数,恰如其分。多了,容易引人怀疑;少了,又显得没有诚意。
杜建林的目光落在那个塑料袋上,瞳孔微微收缩。他在官场这么多年,送礼的见得多了,现金、字画、玉石,什么样的都有。但像李伟峰这样,这么直接的,还是少数。
他没有碰那个袋子,只是抬眼看向李伟峰,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李总,你这是干什么?”
李伟峰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一步,是险棋,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北山市市长的位置,竞争太激烈了,有好几个省内的副市长都在盯着,他一个央企的人,算是外来户,不找点硬关系,根本挤不进去。
他咬了咬牙,语气诚恳:“杜局长,我是真心想为北山市的老百姓做点事。我在央企干了这么多年,搞经济、搞项目,有经验。您放心,只要我能上去,以后肯定忘不了您的提携。”
杜建林沉默了。他心里清楚,李伟峰这种人,能力肯定是有的,国能集团在他手上,搞了几个大的能源项目,成绩斐然。
但他的短板也很明显——缺乏地方政府的工作经验,对北山市的情况,更是两眼一抹黑。不过,已经有领导的秘书跟自己提过这件事儿了,那还是得要认真对待,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李总,你的情况,我会了解一下。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钱,你拿回去。组织上考察干部,看的是能力和口碑,不是这些东西。”
李伟峰一听这话,脸色顿时白了几分。他以为杜建林是嫌少,连忙道:“杜主任,要是不够,我还能”
“够了。”杜建林打断他,语气严肃了起来,“李总,你是央企的领导,应该懂规矩。这种事,传出去,对你我都没好处。你的材料,我会认真看,至于能不能进大名单,要看组织上的综合评估。”
李伟峰看着杜建林坚定的眼神,知道这钱是送不出去了。他心里一阵失落,但也松了口气。至少,杜建林没有把话说死,还给他留了一线希望。他连忙点头,让秘书把钱收了回去:“是是是,杜局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那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饭局结束后,杜建林拒绝了李伟峰送他回住处的提议,独自一人,沿着小路慢慢走。夏夜的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八十万,躺在塑料袋里的时候,沉甸甸的。但他知道,这八十万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更是看不见的陷阱。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掏出手机,给马志远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一下今晚的情况,包括李伟峰想竞争北山市市长的事,以及送钱被他拒绝的经过。马志远在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句:“做得对。人事问题,无小事。上面对山河省最近盯得很紧,所以,山河省的事情尽量少掺和。”
挂了电话,杜建林也就是惊出一身汗,幸亏自己没有接手这件事,原来,山河省还这么复杂呢,他越想越害怕,这可不是小事儿,作为领导身旁的人,你的一举一动,一个电话,都会影响到下面的人事安排,甚至是一个中高级干部的一辈子的命运。
京华市的夜晚,星星很亮,但却照不透层层叠叠的云层。这场围绕着“大名单”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自己,就站在这场博弈的漩涡中心。
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白雪和妮妮都已经睡了。
次日到办公室刚一坐定,就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齐峰同志的秘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杜局长,齐书记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这份关于山河省的人事建议,你先看看,明天一早,咱们碰个头。”
杜建林接过文件,沉甸甸的,和晚上那个塑料袋的重量,截然不同。他看着秘书离开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份文件里,藏着的,才是真正的风向。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文件,第一页,就看到了北山市的名字。
如果没有和马志远打电话,他就会直接写上:“李伟峰,国能集团副总,建议担任北山市市长。”而且推荐名单只有他一个人名字。
不过,现在他不能那么做了,略作思考后,在李伟峰前面又加上了一个人,只不过,这个人相对于李伟峰要“弱”很多,这就是很多事情,非常复杂的一面。
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李伟峰,国能集团副总,有经济工作经验,缺乏地方治理经验,需进一步考察。”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匿名的号码:“杜局长,多谢关照。北山市的事,还请您多费心。”
杜建林看了一眼,删掉了短信。
他想起前几天,几个走得比较近的同事半开玩笑地喊他“杜副部长”。他嘴上笑着摆手,心里却不是不期待的。齐峰和马志远如果能高升,他这个心腹,自然也能跟着再进一步。副部长,这个位置,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非常难,非常难,走得稳不稳,全看他自己,更看领导的形势。
夜色渐深,京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充满了机遇和风险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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