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就帮我联系他一下……”
饭桌前,贺开泰贺上校眉头紧锁,胡子拉碴的嘴边还沾着包子碎屑,“唰”的一下站起身,对着闺女发出指令。
不过他又很快改了口,“等一下,我先打个电话。”
说着,一个人去院子里打起电话,只留下母女俩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事怎么还要往上头汇报。
要知道家里这位可是作战串行的,而并非机关与保障串行,可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貌似都和这件事搭不上边呀。
在部队体系里,能和舆情舆论沾边的应该只有政治工作部宣传中心吧?
可人家干的都是演习发布、外访宣传、形象塑造的职能,怎么可能理会这种小事?
不过看院中这位面色凝重、来回踱步的模样,想来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她们的想象。
有纪律在,她俩不敢多问,只能默默等着。
趁此工夫,贺小倩再次看向手机。
却见评论区里已经涌来很多吃不着瓜的吃瓜群众,急得象是被闰土瞄准的猹,不停的追问怎么了怎么了?
不怪他们急,实在是这事对他们来说有点莫明其妙。
视频内容早就已经看过了,怎么说呢,有点意思,很少见,技术流,在这个ai盛行的年代依旧有老艺术家坚持手搓,仅此而已嘛。
可为什么大家都在转发?
而且各大院校集合是什么意思?
简直和围攻光明顶一样。
真的看不懂啊!
但又有点热血沸腾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他们很多人其实并不知道前一阵子的举报事件,更不清楚姜槐是何许人也。
只是随机刷到了这段傀儡戏的视频,好奇点进去,又被“姜槐”这个蓝色词条引流到这个账号的。
而一个人急于吃瓜时的智商是不亚于爱因斯坦的,和抽烟没火、起飞找片一个道理。
他们很快从评论区里找到了“解读”,终于明白这段傀儡戏说的是什么故事,心里又是窝火又是愤怒。
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为何没有一天安生的日子?
翻开五千年史书,好象每一页都染着鲜血,老百姓但凡好过一点点,那都是盛世了。
而所谓盛世实则不过冬天少冻死一些人、灾年有一口米汤罢了。
就这便值得感恩戴德、大书特书了,而那些被轻飘飘一笔带过的“岁大寒,人相食”、“千里无人烟”想想该多么恐怖。
而如今这个看似繁荣鼎盛的新时代,人民能吃饱饭也就二三十年的光景而已,就这便有人忘本了?
刚吃饱饭就砸锅?
外寇固然可恨,内奸才更该千刀万剐!
于是大部队纷纷顺着传送门去冲吴澜的账号。
而那边早已早已早早嗅到风声关闭评论区了,仅好友可评。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大部队又去冲电视台的官方账号,誓要给“珠娘”讨一个说法。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毕竟电视台在绝大多数人心中依旧属于权威那一档子的,甚至有不少人管它叫妈,更别提老一辈子了。
现在他们才知道,所谓权威,不过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罢了,让它摆成什么型状就摆成什么型状,让它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边评论区倒是没关,主要是那种账号并不属于个人,想关也并非那么容易。
贺小倩也跟着大部队逛了一圈,回来之后,人直接懵了。
我号呢?
我那快要突破百万粉丝的、那么大的一个账号呢?!!
不仅视频没了,就连头像和id也没了。
一段没有任何违规的视频,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消失,简直欺人太甚!!
正要拍案而起,就见一旁的老妈不信邪,刷新了下页面,账号竟然又回来了。
“唉?”
贺小倩那拍案的手还没落下,于是丝滑变道也刷新了一下……
账号又没了。
“???”
母女俩面面相觑,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事。
正要说话,贺上校已经回来了。
他好象知道发生了什么,没等娘俩开口,便大马金刀的朝椅子上一坐,
“你们猜能赢不?”
此话一出,刚才的诡异情况已经不言而喻。
看来有两股或者两股以上的力量正在博弈。
如果这个账号彻底被封,全网所有视频全部下架,那么就代表敌人赢了。
如果吴澜被封杀,那档节目下架,那就代表自己人赢了。
贺小倩此时哪还有猜的心思,见老爹这副模样,十来年没撒过娇的她连忙上前又是捏肩又是捶骼膊。
只可惜她声线是那种成熟型的,实在嗲不起来。
“爸,别卖关子了,你是不是知道点啥?”
“不是我想卖关子,而是这件事上面正在讨论,具体结果如何我也不知道。”
贺上校长叹一声,心情不是很美丽的样子,
“你妈当年在京城也算是有名有姓的,你知道为什么忽然就退出了吗?”
“知道啊。”
贺小倩点点头,“被排挤了。”
“谁排挤的?”
“这个旗那个旗的呗。”
如果姜槐在这里,估计就能解开心里的一个疑惑了——为啥贺小倩上次探幽之时对乾隆、康熙之类的不感兴趣,敢情是有过节。
“现在还是他们。”
“啊?”
这倒是出乎贺小倩的预料,“他们这么厉害?”
“至少在文娱方面是这样。”
贺上校冷哼一声,“还想着窃取果实而已,寄生虫都是这样,不会创造只会掠夺。”
“还有一点原因,当年咱们一穷二白,自己人又大多数大字不识一个,那么大份家业很多地方只能依仗这些人,咱们不得不饮鸩止渴,现在嘛……”
他话音未落,贺小倩忽然“嗷”了一声,也不捏肩膀了,眼睛瞪得老大,满脸警觉道,
“我知道你为啥要见他了,你们是打算让他当过河卒!”
贺小倩知道她亲爹是有派系的,还是很激进的派系,是黄楼前那座雕像的忠实追随者。
只不过这些年一直被压制的难以冒头,在外界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
此刻想起刚才的话,立刻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
小姜道长孤家寡人一个,卷入这种旋涡之中,固然可以一飞冲天,但也大概率会跌的粉身碎骨。
“就让他安安静静的就好,复兴华夏文明这种事还是别让他参与了!”
她心里只有这个念头,就象一个“自私”的母亲,不忍把儿子送上战场,虽然知道这是大义所在。
“什么叫过河卒,说这么难听。”
贺上校还不承认,一向吐字清淅的他此刻难得的含含糊糊,“只是有打算扶持他成为一面旗帜而已…”
话未说完便被亲闺女斩钉截铁的打断,
“想也别想,我是不会打电话的。”
“这恐怕由不得你啊。”
贺上校摇摇头,眸中神情复杂。
不是要强迫亲闺女打那个电话,以他的身份和背后的派系,要一个电话还不简单?
别说一个道士了,就是要龙虎山天师的联系方式也是分分钟的事,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亲自赴京。
见闺女表情不对,连忙苦笑一声解释道,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有人说时势造英雄,有人说英雄造时势,你这朋友的身份本就很有噱头,还有一身的传统手艺,形象好气质佳,最重要的是经此一事群众基础也牢固的很……”
“而且,这个账号怎么就交给你来打理呢,你又是我闺女呢?”
“这么多因素加在一起,你觉得你那朋友身上真没点使命什么的?”
其实上面那些都是虚头巴脑的,真正的原因他没说。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上头的人已经把姜槐的背景摸的清清楚楚,总结起来只有四个字——
根正苗红!!!
到底多红?
这么说吧,他这个派系里有五个大佬,这件事惊动了三个,三个都说很放心。
挂断电话之后,他都有些恍惚了,寻思着见了这小子要不要敬个礼啥的。
就这,亲闺女的骼膊肘还要往外拐,搞得她亲爹是什么地主恶霸似的。
“他的使命就是云游四方!交给我打理,是因为他说不想被什么公司盯上!你们别打他主意!!!”
贺小倩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昂着脑袋就要离开,却被她妈一把拉住。
“妈!你也要我找他?”
“不是…”
这位曾经的大青衣摆摆手,说话的声音比自家闺女的水灵多了,
“那账号又好了。”
还真是,就在刚才父女两个起争执的时候,那几股相互博弈的力量也终于落下帷幕。
账号能恢复,那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再看评论区,贺小倩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时来天地皆同力了。
就见评论区此刻已经乱七八糟一片,几乎被水军洗了一遍地,看来失败的那方即便是把视频放出来,也不是那么甘心。
不过评论区置顶,赫然是一个名为“人民h军”的账号:
保护“珠娘”,我辈天职!
短短一句话,引的一片“卧槽”!
什么情况这是?
水军vs海军?
这种小庙里怎么来了尊这么大的神?
难怪视频突然回来了,真理果然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而这仿佛只是一个信号。
但见评论区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各种官号全都来了。
全都只是一句话:
保护“珠娘”,我辈天职!
什么叫天地皆同力?
这就是了。
就连贺小倩这种知道内情的人都看麻了,更别提原来那些吃瓜群众和本就容易上头的各大院校学生了。
他们虽然到现在还很好奇这个姜槐是谁,法术真是通了“天”了,不过管他呢。
在如今这种水军横行、狗贼当道的网络环境里,能碰到这么一件事实在太难得、太振奋人心了!
贺小倩咧着嘴“嘿嘿”傻笑了两声,然后猛然意识到什么,笑容瞬间消失,板着脸就要开溜。
贺上校哪能让她就这么跑了,哼哼一声,和媳妇对视一眼,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这大冬天的,小棉袄漏风了,心里拔凉拔凉的,说话都有点阴阳怪气了。
“怎么着,这么大的排面都给了,打个电话也不行?架子有点太大了啊!”
“再说我也没说非要赶鸭子上架啊,就随便聊聊而已,成就成,不成就不成,两厢情愿的事,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算了,女大不中留,我还是自己打吧……”
老父亲开始碎碎念。
“别,我来!”
贺小倩知道终究躲不过去的,与其让别人打,还不如她自己来。
虽然“别人”这个词汇恐怕会让某人的心凉上加凉。
电话播出……
嘟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
三脸懵逼。
什么情况,又失联了?
明明刚才还发视频来的嘞?
不会又回那个无人区了吧?
又调用了几次,都是不在服务区,贺上校只好作罢,把早就凉掉的稀饭包子归置归置,倒到院子里的一个洗脸盆里。
还能干啥?
喂猪呗!
一边看瓜子“吭哧吭哧”的吃,一边心里那个憋屈啊。
这都什么事这叫!
不过说实话,猪这种东西,除了体型太大、拉的太多之外,还真挺适合当宠物的,至少不用买专门的口粮,活脱脱一个纯天然厨馀垃圾处理器。
屋里,贺小倩长长呼了一口气,暗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一桩大麻烦就这么消散于无形。
不过这家伙跑哪去了?
这一等就是许久。
直到月亮爬上墙头,一家三口又在餐厅集合。
“再试试?”
贺上校开口第一句就是这。
“好吧。”
这次贺小倩没怎么推脱,都七八个小时了,一直都没信号,想必是真回无人区去了。
为了能安稳吃个晚饭,打就打吧。
没曾想,这次竟然打通了。
就是信号很差的样子。
“喂……喂?”
“我……刚到……听的见……”
然后是一阵杂音,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背景音,好象挺多人的样子。
竟然还有女人?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支愣着耳朵努力去听。
就听听筒里又传来断断续续的话,什么厉害、有劲、酥了之类的。
信号真的太差了,声音象是隔了一层雾似的,听起来很是惹人遐思,更何况这几个词本来就有点那啥。
“咳!”
贺上校重重咳嗽了一声,表情有些不自然,“那什么,我去抽根烟。”
跑了。
“我也去抽,哦不,我去喂瓜子……”
夫唱妇随。
饭桌前只留下贺小倩一人愣愣无言。
也就愣了几秒,她“噗嗤”一笑,对着院子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的爹妈喊了一声,
“你们赶紧回来,都想什么呢!”
她知道自己的朋友,拿得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