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是被“噗嗤噗嗤”的踩雪声吵醒的,睁眼一看,昨晚合起来的“大贝壳”已经张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三指左右的阳光。
媳妇儿已经醒了,正趴在缝隙处往外观瞧,姿势有点不雅,好在并没有旁人。
小姜道长不在,他那个傻徒儿也不在,傻徒儿的老爹也不在,这座后现代建筑风格的竹楼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若不是一张嘴就呼呼冒白烟,还真以为是在东南亚某个旅游胜地度假。
张伟瞧着瞧着,忽然笑出了声,
“媳妇儿,你知道你现在象什么不?”
“象什么?”
“象那个蚌壳姑娘。”
“什么?”
“就是会跑到农夫家里烧饭扫地的那个。”
“那是田螺姑娘!”
“差不多么,你肉肉的,田螺塞不下你,蚌壳正好。”
“给老子爬!”
小俩口闹腾了一会,便一起趴在缝隙处往外观瞧。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晨雾还没散透,淡金色的阳光斜斜铺在崭新的雪地上。
这雪绵得象是刚弹过的棉花,连阳光都似乎被吸了进去,只泛着柔和的暖光,看的让人想把脸埋进去。
小松现在就正在把脸埋进去。
他还穿着那身黄、褐相间的皮草大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尝试在雪地里印上自己的脸。
乍一看,还以为羚牛正在雪地里翻草根子吃。
张伟看的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就是这么个憨货,昨晚下棋竟然把他杀的跟个孙子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这还不是最侮辱的。
最侮辱的是这位竟然双开,主要精力都放在和小姜道长的对弈上,只是偶尔抽空和他落上两子。
张伟都有些怀疑这哥们是拿他当解压小玩具使,就和那捏捏乐一样。
同时也感慨小姜道长还真挺忙的。
晚上陪人下棋,白天还要给人喂拳。
就在小松旁边,两道身影正摆开架势在雪地上兜圈,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小姜道长还是那身打扮,随手扎的混元髻,一身藏青色夹棉道袍,身姿挺拔,眼眸清亮,朝那一站和傲雪的翠柏一般。
另一位则是不然。
头发打绺,胡子拉碴,膀大腰圆,横眉立目,裹着一身脏不拉几的羊皮袄子,此时也学着摆了一个“白鹤亮翅”,不过看起来和喝醉酒的老流氓调戏少女一样。
两人皆呼呼冒着白烟,身影时而绞在一起象是被吸住一般,时而又一触即分好似触了电。
“小姜道长加油!”
阿芬可看不懂拳法,她只知道谁更加赏心悦目。
“肤浅!”
张伟很是不满,虽然心里也站姜槐这边,嘴上却非要给赵魁加油鼓气。
“赵哥,别丢了咱们川西汉子的脸!”
有了观众,雪地上的两人自然更加卖力,一时之间呼喝有声。
和在公园里带老头老太们打拳不同,姜槐这次是真打算把这套拳法传授下去。
一来,是觉得赵魁和这套拳颇有缘分,以后不论是强身健体,还是巡山护林都能派上用场。
二来,这位今天早上偷偷摸摸的他拉到一边,塞来一个裹的严严实实的皮袋子。
打开之后一股辛香之味直冲脑门,定睛一瞧竟是一个圆咕隆咚,好似长了毛的土豆一样的东西。
一问之下才得知,这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宫斗神器——麝香。
这玩意的穿透力极强,据说体质一般的孕妇别说吃了,就是闻到味道也会流产。
因此它既是一味名贵中药,也是四大名香之一。
准确来说,现在手上这个毛绒绒的球状物是林麝分泌麝香的器官,名曰香囊。
姜槐不用问便知道这玩意见不得光。
不仅是因为赵魁此刻鬼鬼祟祟的样子,而是现在人工饲养林麝取香,是用一个类似挖耳勺一样的东西慢慢的掏,并不会整个割下香囊。
只有野生的才直接摘囊,还必须在林麝扭头咬碎香囊之前完成。
因为林麝这种动物很有灵性,好象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死,自知难逃一死的时候,会把脑袋伸到腹部,把香囊给咬碎吞下。
其实还有很多动物也是这样,比如上了岁数的狐狸,自知必死之时,会狠狠撞向锋利的石头,为的就是把皮毛破坏掉。
这些都是师父在东北听老猎户说的,是真是假却也无法考证了。
赵魁拿出这玩意是为了当学费,姜槐自然是不能要,却被告知此物是从一个老藏民那换来的,绝非亲自猎杀。
若是不收,他赵魁掉头就走,这些天的交情就当是这太阳下的雪、海子上的冰……
姜槐无奈,只好收下。
再不收,这位都要成诗人了。
张伟夫妻俩自然不知道这桩隐秘交易,还以为他俩打的这么卖力是表演欲上来了。
饶有兴致的看了一会,又瞥见昨天的节目组成员拎着大包小包离开,皆是绷着脸,闭着嘴,和急行军似的快步离去。
唯有昨晚那个姑娘回头冲竹楼这边招招手。
“这就走了?”
“知道不受待见呗!”
“真搞不懂那么大一个主持人为啥这样。”
“软骨头呗!”
他俩昨晚安慰那小姑娘,因此知道吴澜昨天晚上可没少在鬼子面前蛐蛐他们。
不仅把傀儡戏说成农民地头间的杂耍,光知道热闹,却毫无艺术成分,全然没有人形净琉璃的物哀有深度。
两口子也不晓得人形净琉璃是什么东西,不过也能听出来这位知名主持人在一拉一踩,心里那叫一个恶心。
骂一句软骨头都算是有函养了。
聊了几句,回过头来,却见小姜道长又被李教授喊去帮忙了。
“当道士这么忙的嘛?”
“还是只有小姜道长才这么忙?”
俩人对视一眼,一想到他们竟然还麻烦这么忙的小姜道长帮忙当证婚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烧火做饭,焖了一锅咸肉菜饭。
这玩意有点象是煲仔饭,青菜、米饭、咸肉一锅烩,省事又好吃。
尤其是锅底的那一层锅巴,又脆又酥又香又咸,配上一杯散白,啧,绝了!
一直等到下午两三点左右,姜槐才忙活完手头上的所有事。
李教授他们还得待一阵子,因为他提供参考意见是一回事,李教授他们画上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而是还要等上面开会研究后给出答复是补绘还是原样保留,总之很麻烦。
不过这一切和他无关了。
一边吃着香喷喷的咸肉菜饭,一边看着其实也没住几天的竹楼,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此次王朗之行,应该是他下山以来待的最久的一个地方了,前前后后差不多要有大半个月。
来时漫山遍野的彩林,去时满目的银装素裹。
人也越来越多了,从最开始的赵魁,到钱家父子,再到张伟夫妻,愣是把无人区搞的挺热闹的。
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经历,不管是仅存在了几个小时的玄元观分观也好,还是这颇具艺术气息的悬浮老蚌也罢,亦或是帐篷里的那碗咸菜滚豆腐,还有下山钓鱼的铿锵三人行……种种画面皆历历在目。
但要说最记忆深刻的,还是那次独坐山巅在夕阳下编织竹篾。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
可能自小孤独惯了,孤独会让他有一种安全感。
那其它时候的不安来自哪里?
是怕象现在一样分别吗?
不曾拥有过,因此就不会害怕失去?
不曾有过羁拌,所以始终得以逍遥?
那这种逍遥好象显得太虚浮了一点,象现在电视剧里清一色的白衣服神仙,全然没有古墓壁画里身披彩衣的神仙有韵味。
姜槐忽然觉得自己下山之前就穿着那身白衣,下山后,他身上的颜色才慢慢变多。
此番之行,既是补绘壁画,亦是补全自己。
前者需要丹砂赭石,后者却是需要喜怒哀乐。
可壁画还没补完,他真的能这么从容离去?
恐怕不见得。
不过管他呢!
吃席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