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怎么也没想到,和媳妇拿证才两三天,竟然会吵成这个样子。
吵架的由头实在是太小了,说起来都招笑。
那天,两人拍完婚纱照后,见成片效果实在太好了,等不及摄影师修图,便在各自的抖音账号上发了几张照片。
他媳妇还修了修图,并配文:
今朝同淋雪,此生共白头。
颇具浪漫主义气息,赢得评论区里的小姐妹们一阵羡慕,全是些姐妹真美,在哪拍的之类的。
他则简单多了,原图直出,并配文:
环境是变好了,除了野生动物,还有野生道士!
就这!!
两人爆发了最初的不愉快,大概是他媳妇觉得丈夫太吊儿郎当,一点没尊重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仪式。
张伟只觉得莫名其妙,自己发自己的就是了,干嘛管别人?
不过他也没多想,哄哄就是了。
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没曾想,她媳妇又在某书上发了照片。
这下可好,评论区和抖音那是天差地别,没人关心照片好不好看,全是在问这衣服是买的还是租的,旅拍找的哪家花了多少钱
最后干脆变成了攀比现场。
晒高定礼服,晒大钻戒,晒夏威夷度假
有道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媳妇本来觉得挺幸福的,结果看完别人家之后,心里那是怎么想怎么别扭,说话也难免有点不好听。
什么别人家老公如何如何,别人家去了哪里哪里
张伟刚才就憋著屈,又被莫名其妙的冷嘲热讽,心里头再也压不住火,回怼了几句。
什么别人好你就跟别人过啊,找我干什么
这下好了,吵吧,打吧,闹吧!
大红本撕了,电脑砸了,茶几碎了,就差通知亲友婚礼取消了。
当晚两人就分房睡了。
半夜,张伟心疼的睡不着觉。
一半是心疼媳妇。
她也没要怎么著,就心里不平衡抱怨几句而已,自己干嘛要说那种伤人的话?
一半是是心疼家具。
自个儿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导游,一个月三四千块钱,也就一个电视机的价格。
但砸都砸了,后悔也没用,只能起来抽烟刷抖音。
不看还好,一看着实吓了一跳。
那条发著玩的视频竟然“火”了,十五万的播放量,两千多点赞,这还是大半夜!
这对于他平日里点赞量仅有十几的视频而言,无疑是爆款了。
“这是咋了?蹭著李子柒流量了?”
他还算有点数,知道不可能是因为结婚照的原因。
作为黄龙、九寨沟、王朗这附近几个景区的导游,他当然也知道李子柒在这里录过节目。
点进去一看,还真是蹭著流量了,不过不是李子柒,而是那个道士。
叫什么姜槐?
还挺有名的,好几个蓝色的链接词。
什么“野猪道长”、“人形少年宫”、“穿越终结者”。
都什么跟什么啊?!
张伟挨个点进去看,越看越是想笑。
前两个称号也就罢了,差不多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
但“穿越终结者”的词条可是才出来的。
原因竟然是这哥们在大卡车上画符,被别人看见之后发在网上调侃——
以后撞大运直接连人带魂一起灭了,再也不能穿越了。
凭借一己之力灭了某点某茄
张伟没事也爱看小说,立刻秒懂,笑的肚子疼。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后台竟然有人发来私信,让他要到那个道士的联系方式,事成之后给一万块好处费。
一万块差不多是他两个月的工资了,并不是一笔小数目,特别是结婚这个最费钱的紧要关头。
他怕是什么陷阱,详细追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是这个道士堪称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偏偏身上又很有搞流量的资本。
因此被某些机构,也就是专门包装网红的那种公司看中,但又找不到他。
好不容易在这条视频里发现行踪,赶忙抓紧机会。
张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借着这个机会和媳妇商量了起来,顺带打破冷战格局。
夫妻俩个商议后都决定去试一试,万一这个道士答应了这钱就等于白捡的,要是不答应也没什么损失不是?
他们想的倒是挺美,可一连去了两天,别说人,就连根毛也没见着。
他们哪知道姜槐这两天正在山上没日没夜的赶工程,编竹子编的手都快冒烟了!
若是大熊猫见了,恐怕还以为这里是方便面生产基地呢!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就在夫妻俩打算最后试一次的时候,银装素裹的海子边,再次出现了那道身影。
这次只有他一个人,上次那两个“龙套”没来,画面一下清爽多了。
雪,还在下。
一片纯白的世界里,这道头戴斗笠的藏青色身影,仿佛是老天爷不小心滴在白纸上的颜料。
张伟想起了大雪中独行的张居正。
他媳妇想起了喝下忘情水后的徐长卿。
总得来说,两人都不敢上前了,还是姜槐见了不远处“鬼鬼祟祟”的两人,主动点点头,
“你们好呀,是来旅游的吗?”
“呃”
张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心说这地方我都来吐了,这次是专门逮你来的,但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还是他媳妇想的周全,从兜里掏出一把喜糖,借此机会走到姜槐面前,
“您好呀,上次我俩在这拍婚纱照,正巧见到您呢!”
“哦?是你们!”
姜槐对此有些印象,连忙收起竹竿,去接喜糖,
“恭喜二位喜结连理,我也沾沾喜气,说不定能中鱼呢!”
张伟站在一旁听闻此言,忍不住眉头一皱,指著竹竿,
“姜道长您真是在这钓鱼?”
“是啊。”
姜槐剥开一颗冻的梆硬的大白兔奶糖放入嘴里,不明白为何有此一问。
难道看着不像?
“可是这个季节海子里都没水了吧?”
“什么!!”
刚吃到嘴的大白兔被呛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喊赵魁下山钓鱼,那位露出一副很古怪的笑容了。
“啊?您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您搁这”
“搁这什么?”
“搁这自有用意呢”
“…”
姜槐都要气乐了,心说我这来回一趟好几个小时,能有啥用意?
不要对道士有刻板印象好吧。
别哪天看见道士跳楼自杀还以为练轻功呢!
正要解释一二,忽然又意识到什么,“咦?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呃…”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自己的窘态,再也忍不住“噗嗤”一笑,笑声越来越大,竟是笑弯了腰。
前两天吵架留下的芥蒂也随着笑声散去。
网路是把双刃剑,它让太多的人见识了属于别人的繁华,就像鱼儿跃出水面,窥见了不曾见过的风景,却只能再度落入水中干着急。
可鱼儿只有在水里才能自由自在不是吗?
越是执著于和别人比较,反而会陷得越深,宛如堕入魔道。
恰如他们被攀比和利益迷了眼,竟然冒着大雪,孤魂野鬼似的转了两天。
幸好因为一句“我是谁”,从而在彼此的脸上照见了真我,找回本性。
“不瞒您说”
两人把事情如实说了一遍,听的姜槐哭笑不得,心道“道爷我都不在江湖了,怎么江湖还有爷的传说?”
至于那什么公司,根本不需要思考。
可还没等表态,夫妻俩便歉然一笑,
“是我们打扰了。”
两人手牵着手,在大雪中相互依偎著,慢慢真的白了头。
姜槐则是立在原地,看着夫妻俩刚才站立的地方。
刚才两人相视而笑之时,女人头上掉下来一个发夹。
之前还没看清,此刻一见,那竟然是一只小鱼发卡,正处于弹开的状态。
不偏不倚,正好在鱼线的尽头,好像正在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