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进行到第二周，内容从理论转向实践。这天上午的课程是《医患沟通与纠纷处理》，讲课的专家是省医调委主任，一个处理过上千起医疗纠纷的老江湖。
“医患纠纷，十之八九始于沟通不畅。”主任开口就点明要害，“医生觉得我说清楚了，患者觉得你没说明白；医生觉得我尽力了，患者觉得你没尽心。信息不对称，期望值错位，矛盾就产生了。”
他讲了个案例：一个阑尾炎手术，医生认为很成功，但患者术后一直腹痛，最后发现是纱布遗留腹腔。患者家属大闹，医院赔了二十万。
“这个案例，手术有问题吗？有。但更大的问题是沟通。”主任分析，“如果术前详细告知风险，如果术后耐心解释可能的不适，如果发现问题及时沟通处理，也许不会闹到那个地步。”
林念薇听得认真。李富贵的病例在她脑海中闪过——如果当时沟通更充分，也许不会有后来的风波。
“医患沟通，我总结为‘三要三不要’。”主任在黑板上写：
“要主动，不要被动；
要提前，不要事后；
要真诚，不要敷衍。”
他详细解释：“主动沟通，不要等患者问；提前告知风险，不要等出了问题再说；真诚对待，不要应付了事。”
接着，他讲了具体技巧：如何告知坏消息，如何解释专业术语，如何应对情绪激动的家属
“最后一点，”主任强调，“所有重要沟通，必须记录在案。时间、地点、人物、内容、患者或家属的反应，都要记清楚。这是保护患者，也是保护医生。”
课间休息时，林念薇和几个同学讨论起来。
“我们那儿有个老医生，从来不跟患者多说，三句话看完病。”一个男院长摇头，“我说了很多次，就是不改。结果去年出了个纠纷，赔了五万。”
“我们也有这样的。”赵丽说，“老观念，觉得医生说了算，患者不懂就别问。”
林念薇想起卫生院的老陈医生，虽然有时候说话直，但该交代的都会交代。沈清晏在这方面要求很严，所以卫生院的沟通氛围还不错。
“沟通需要培训。”林念薇说，“我们卫生院最近在搞沟通技巧培训，效果不错。”
“怎么培训的？”大家感兴趣地问。
林念薇分享了卫生院的做法：模拟场景、角色扮演、案例分析简单但实用。
“回去我们也试试。”几位院长纷纷表示。
下午是实践课——到省人民医院参观学习。大巴车载着五十多名学员，驶向省城最着名的三甲医院。
省人民医院气派的大楼让很多来自基层的学员惊叹。门诊大厅比一些县城的广场还大，自动挂号机一排排，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随处可见。
接待他们的是医院副院长，一个干练的中年女性。
“欢迎各位基层的同道。”副院长很客气，“今天我们重点参观门诊、急诊和几个特色科室。”
门诊的繁忙超出想象。每个诊室门口都排着长队，医生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电子叫号系统、自助报告打印机、移动支付终端现代化的设施让基层学员们眼花缭乱。
“我们医院日均门诊量一万二。”副院长介绍，“所以流程优化很重要。我们推行分时段预约，减少患者等待时间；建立多学科联合门诊，复杂疾病一次看多个专家；开展日间手术，简单手术不住院”
林念薇一边听一边记。这些做法对卫生院来说有些遥远，但理念可以借鉴——优化流程，方便患者。
急诊科更是紧张有序。抢救室、留观室、急诊病房分区明确，绿色通道畅通无阻。
“急诊的关键是快速分诊、有效分流。”急诊科主任介绍，“我们实行五级分诊制度，危重患者立即抢救，非急症患者引导到门诊，避免急诊拥堵。”
林念薇想起卫生院那次车祸抢救，如果有更完善的分诊流程，也许会更有条不紊。
参观完急诊，副院长带他们去了一个特别的科室——全科医学科。
“这是我院的特色科室。”副院长说，“主要承担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以及慢性病管理、健康咨询等。某种程度上，和各位的工作很相似。”
全科医学科的环境很温馨，不像其他科室那么冷峻。候诊区有健康宣教资料，诊室里医生和患者交流的时间明显更长。
“全科医生是居民健康的守门人。”科主任说，“我们不仅看病，还管健康。每个患者都有健康档案，定期随访，全程管理。”
林念薇眼睛一亮。这不正是基层医院该做的吗？
参观快结束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在门诊大厅，林念薇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林医生？”
她转头，愣住了——是李强，李富贵的儿子。
“李大哥？你怎么在这儿？”林念薇惊讶地问。
“带我媳妇来看病。”李强有些不好意思，“她老说胸口闷，县医院查不出问题，就来省城看看。”
小娟站在李强身边，看到林念薇，表情有些尴尬：“林医生。”
“于姐哪里不舒服？”林念薇职业病发作。
“就是胸闷，气短，查了心电图、心脏彩超都没事。”小娟的语气比在卫生院时缓和多了，“医生说是焦虑症，开了点药。”
“情绪也会影响身体。”林念薇温和地说，“放轻松些，按时吃药，会好的。”
小娟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林医生，上次对不起。我爸现在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还天天念叨你呢。”
“老爷子恢复得好，我就放心了。”林念薇笑笑，“你们在省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都安排好了。”李强连忙说，“林医生，你是来”
“参加培训。”林念薇简单解释。
“当院长培训？”小娟惊讶，“你要当院长了？”
“还在学习。”林念薇谦虚地说。
“好事啊！”李强由衷地说，“林医生当院长，是老百姓的福气。”
又聊了几句，李强夫妇要去拿药，告别离开。走了几步，小娟突然回头：“林医生，等我爸完全好了，我们一定去卫生院当面感谢。”
“不用客气，老爷子健康就好。”林念薇挥手。
这个小插曲让林念薇心里暖暖的。医患之间的关系，有时很微妙。有误解，有冲突，但也有理解，有感激。
“林医生，那是你病人？”赵丽好奇地问。
“嗯，一个老病人。”林念薇简单说了李富贵的情况。
“不容易。”赵丽感慨，“纠纷处理好了，还能这样相处。”
“医患本来就不是对立关系。”林念薇说，“只是有时候沟通不到位，产生了误会。”
参观结束回培训中心的路上，林念薇一直在想全科医学科的模式。如果把卫生院的定位明确为“基层全科医疗中心”，重点发展常见病诊疗、慢性病管理、健康促进，也许是一条出路。
晚上，她给沈清晏打电话，汇报了参观体会。
“全科医疗，确实是方向。”沈清晏在电话里说，“但全科医生培养是个难题。咱们卫生院，真正合格的全科医生不多。”
“可以培训。”林念薇说，“这次培训有个全科医学专题，我重点听听。”
“好。”沈清晏说，“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省里拨付的第一批设备到了。”
“什么设备？”
“便携式彩超、全自动生化分析仪、十二导联心电图机。”沈清晏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批急救设备。现在正在安装调试。”
“太好了！”林念薇兴奋地说，“等我回去，就可以用了。”
“设备是有了，但会用的人不多。”沈清晏说，“你想想，培训回来怎么组织培训。”
“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林念薇心情很好。设备问题一直是卫生院的心病，现在有了改善，医疗服务能力就能提升。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规划卫生院的发展方向：
定位：基层全科医疗中心
功能：常见病诊疗、慢性病管理、康复护理、健康促进、急诊急救
目标：居民信赖的健康守门人
路径：做强全科，做精特色（慢性病管理、老年康复），做好服务
写完后，她看着这几行字，觉得思路清晰了许多。这就是学习的作用——开阔眼界，理清思路。
窗外，省城的夜晚依然繁华。但林念薇的心，已经飞回了那个小镇。
她想念卫生院的同事们，想念那些熟悉的病人，想念院子里的银杏树——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春天还会发芽。
她想尽快学成回去，把学到的知识用到实践中，把卫生院办得更好。
这个念头，让她充满动力。
夜深了。
她合上笔记本，但脑子里还在思考。
管理，不仅是管人管事，更是谋发展，谋未来。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卫生院的未来谋篇布局。
这个任务很重，但她愿意承担。
因为，那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使命。
窗外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但她的心中，灯火通明。
那是理想的灯火，是责任的灯火，是医者的灯火。
这灯火，将照亮她前行的路。
也将照亮卫生院前行的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