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集镇的轮廓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显露出来。
这是一个比县城小得多的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土坯房。街口立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王集人民公社”几个字。
早班车六点发车,现在才五点半。林念薇藏身在镇子外的一片杨树林里,从干枯的树丛缝隙观察着镇口的汽车站。
所谓的“车站”,不过是在路边立了个牌子,旁边有个简陋的雨棚。雨棚下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多是赶早去市里办事的公社干部和农民,提着布包或背着竹篓。
林念薇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但她的警惕没有放松——陈建国的手下不会穿着制服大张旗鼓地搜查,他们会混在普通人里。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伪装:蓝布工装虽然有些大,但还算合身;头发用布条扎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像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脸上沾了些泥土,不那么显眼。刘铁匠给的匕首藏在腰间,沈清晏的手术刀则缝在了袖口内衬,随时可以抽出。
最重要的是怀里的胶卷和信,她昨晚已经用油纸重新包裹了好几层,贴身藏好。
五点半,班车摇摇晃晃地开来了。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车身上红漆斑驳,前挡风玻璃有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
乘客们开始排队上车。
林念薇深吸一口气,从树林里走出来,混进了队伍末尾。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普通。
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裹着厚厚的头巾,面无表情地收钱撕票。轮到林念薇时,她递过去一块钱:“到市里。”
“一块二。”售票员头也不抬。
林念薇又摸出两毛钱。售票员撕了张票给她,挥挥手示意她上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空气混浊,弥漫着烟草、汗水和廉价肥皂的味道。林念薇找了个靠窗的最后一排座位坐下,这样可以观察全车人,也方便在紧急情况下跳窗。
车子发动了,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驶上了土路。
窗外,王集镇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早起拾粪的农民,弓着腰在田埂上走动。
林念薇靠在车窗上,试图让自己休息一会儿,但神经依然紧绷。她想起昨晚刘铁匠的话:“清晏让我告诉你,陈建国不简单,他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眼通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能还没到市里,通缉令就已经发下去了?意味着车站、码头、旅店,所有交通要道都可能有人等着她?
她必须改变计划。
原本打算直接去市里火车站,买票上北京的火车。但现在看来太冒险了。火车站肯定是最先被监控的地方。
需要找一个中转点,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小地方,换一种交通方式。
林念薇在脑海里搜索着记忆。她当赤脚医生时,跟着医疗队跑过不少地方。市里除了火车站,还有长途汽车站,可以通往邻省。但汽车站同样危险。
也许可以先到市郊,找一个地方住下,观察一天再做打算。
“查票了!都把票拿出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林念薇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前排开始查票,是售票员的丈夫,兼任检票员和保安。
男人查得很仔细,每张票都要看好几眼,还时不时打量乘客的脸。
林念薇的心提了起来。她摸出车票,手心里出了汗。
查到她这排时,男人眯着眼睛看她:“去哪儿?”
“市里。”
“干什么去?”
“探亲。”林念薇低着头回答,“我叔叔在市里工作,病了,家里人让我去看看。”
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上的伤口处停留了一下:“手怎么了?”
“干活时不小心割的。”
男人没再问,转向下一个乘客。林念薇松了口气,但紧接着,男人突然回过头:“你哪个村的?”
“张庄。”她随口说了昨晚经过的村子。
“张庄?”男人皱起眉,“张庄不是在东边吗?这车从西边来,你怎么上车的?”
坏了。
林念薇的大脑飞速运转:“我我先走路到王集,在王集亲戚家住了一晚。”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但男人的眼神明显带着怀疑。他正要再问什么,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全车人都向前冲去。
“怎么回事?!”有人喊。
司机骂骂咧咧地跳下车,原来是车子爆胎了。
乘客们抱怨着也陆续下车,在路边活动腿脚。林念薇趁机混在人群中,离那个检票员远远的。
这里是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处有几间破房子,看起来像是废弃的砖窑。
“要修多久?”有人问司机。
“至少一个小时!”司机没好气地说,从车底拖出备胎和工具。
一个小时林念薇看着周围的环境。她不能再等下去了,那个检票员已经怀疑她了,万一他想起什么
!她悄悄退到人群外围,然后装作要解手的样子,向路边的土坡后走去。
土坡后面是一片小树林,穿过树林,她看见了一条小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无论如何,都比留在这里强。
她正要钻进树林,身后突然传来喊声:“喂!那个女同志!”
是那个检票员。
林念薇没有回头,加快脚步。
“站住!我叫你站住!”
脚步声追来了。
林念薇开始奔跑。树林里的枯枝刮破了她的脸和手,但她顾不上了。身后追来的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个。
她拼命跑着,肺部像火烧一样疼。工装太大,绊了好几次脚。终于,她冲出树林,眼前是一条河。
河面不算宽,但水流很急,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河对岸是一片麦田,远处有几个村庄。
没有桥。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
林念薇咬咬牙,冲向河边。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脚踝,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她继续往前走,水漫过膝盖,漫过腰际。
“疯了!她跳河了!”身后传来喊声。
水流比看起来急得多,林念薇差点被冲倒。她拼命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往对岸挪。河水漫到胸口时,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只有麻木。
就在她快要到对岸时,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水冲倒。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林念薇惊骇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老人。老人力气大得惊人,单手就把她从水里拽了上来。
“别出声,”老人低声说,拉着她就往河堤上的灌木丛里钻。
两人刚躲好,对岸就出现了两个身影,是那个检票员和司机。他们在河边张望了一会儿,骂了几句,最终转身走了。
林念薇这才松了口气,浑身湿透的她开始剧烈颤抖。
“跟我来。”老人说,声音很平静。
林念薇警惕地看着他。老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你是谁?”她问,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老人看了她一眼:“刘铁匠给我捎了信。”
林念薇愣住了。
“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老人转身,沿着河堤向远处走去。
林念薇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她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很难走远,而且如果这老人真的是刘铁匠安排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口生锈的铁钟。
老人带她走进村尾一个破旧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和农具。他推开屋门:“进来。”
屋里很简陋,但很干净。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炉子,炉火正旺,上面烧着一壶水。
“把湿衣服换了。”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是女人的旧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这是我老伴的,她去年走了。”
林念薇接过衣服,转到里屋去换。湿衣服脱下来时,她几乎冻僵了。新衣服有些小,但勉强能穿。
出来时,老人已经倒了两碗热水放在桌上:“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林念薇捧着碗,热水温暖了她冻僵的手。她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老人:“您说刘铁匠给您捎了信?”
“嗯,今天凌晨,他托人带话给我。”老人喝了口水,“说有个姑娘要经过这里,让我照应一下。没说是谁,也没说为什么,但老刘开口,我肯定帮。”
“您怎么知道是我?”
老人笑了笑:“这个时辰,慌慌张张从河里爬出来的女人,还能是谁?”
林念薇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谢谢您。但我不能久留,会连累您。”
“连累?”老人摇摇头,“我一个孤老头子,怕什么连累。倒是你,打算去哪儿?”
“去北京。”
老人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这一路可不好走。车票查得严,介绍信、身份证明,一样都不能少。你有吗?”
林念薇沉默了。她什么都没有。
“就算混上了车,路上还有无数次检查。”老人继续说,“而且我听说,最近在抓一个女逃犯,说是从县城医院跑出来的‘精神病患者’,很危险。”
林念薇的心一沉。陈建国动作真快,已经开始散播谣言了。
“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她:“姑娘,你到底惹了什么事?老刘不是多事的人,他能开口,说明这事不小。”
林念薇犹豫了。她不知道能信任这个老人多少。
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老人站起身,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勋章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军人的合影,林念薇一眼就认出了沈清晏——年轻许多,穿着军装,笑得灿烂。旁边就是眼前这位老人,还有刘铁匠。
“这是”林念薇接过照片,手指微微颤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朝鲜,1952年。”老人的声音有些遥远,“清晏是我们的卫生员,老刘是机枪手,我是侦察兵。有一次执行任务,我们被包围了,是老刘和清晏冒死把我拖出来的。”
他抚摸着那枚勋章:“我这辈子欠他们两条命。所以不管你现在惹了什么事,只要是清晏和老刘托付的,我拼了老命也会帮。”
林念薇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终于明白沈清晏为什么让她找刘铁匠,而刘铁匠又为什么能这么快联系上这个老人——这是一张用鲜血和信任编织的网,在暗中保护着那些值得保护的人。
“沈大夫被抓了。”她终于说,“有人要害他,说他精神有问题,要用药物控制他。我手里有证据,必须送到北京。”
老人沉默了良久,炉火噼啪作响。
“去北京,走大路是行不通了。”他最终说,“但我有个办法。”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个破旧的柜子,墙上露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很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
“这是周边几个县的地图,是我以前跑运输时画的。”老人指着一条线,“从这儿往北,走山路,可以绕过市里,直接到省界。那边有个小站,是货运站,主要运煤的。我有认识的人在那里,可以让你混上煤车。”
“煤车?”
“嗯,运煤的货车。条件差,但查得松,而且可以直接到河北。”老人看着她,“但这一路很苦,冬天走山路,随时可能遇到危险。而且就算到了北京,怎么进城也是个问题。”
林念薇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线,它穿过山脉和河流,穿过无人区,穿过未知的险阻。
“我不怕苦。”她说,“只要能把证据送到。”
老人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你今天在这里休息一天,天黑后出发。我给你准备些干粮和衣服,再画一张详细点的路线图。”
“谢谢您,”林念薇真诚地说,“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姓赵,叫我老赵就行。”老人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清晏和老刘。他们救过的人,帮过的人,不止我一个。在这个世道,总得有人记着那些真正的好人。”
炉子上的水开了,呜呜作响。老赵起身去倒水,林念薇则继续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沈清晏那么年轻,那么朝气蓬勃,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沈清晏——战火中的沈清晏,救人于危难的沈清晏。
而现在,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救人的人,自己却成了需要被救的人。
林念薇握紧了拳头。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要翻多少座山,蹚多少条河,她都一定要走到北京。
为了沈清晏。
为了那些被“治疗”成行尸走肉的人。
也为了这个时代,还能保留一点希望。
窗外,天色大亮了。
而在天亮之前,她还有最后一夜的休整。
然后,将是漫长的山路,和更加漫长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