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黑水峪(1 / 1)

天还没亮透,雪已经停了,留下一个死寂的、白得刺眼的世界。小王庄还在沉睡,连狗吠声都听不见。沈清晏和林念薇将剩下的草药和几个冻窝头塞进怀里,给王婶留了句“保重”,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间低矮的土房。

王婶站在门内,抱着还未完全清醒、但已能微弱啜泣的女儿,眼泪无声地淌。铁蛋扒着门框,黝黑的小脸上满是困惑和不舍。他们没有送,也不敢送,只是目送着那两个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足迹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稀疏的枯树林后。

北风刀子似的刮着,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脸上生疼。沈清晏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扎实,为后面的林念薇趟开雪路。他的伤臂虽然重新包扎过,又有针套暖流持续作用,红肿消退不少,但活动间仍带着隐痛和滞涩。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着北方那片更显荒芜苍茫的山影行进。

林念薇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节省着每一分体力。昨夜的短暂休息和姜汤药汁,让她恢复了些许元气,但地窟毒气的侵害和精神的巨大消耗,依旧让她脚步虚浮,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呼吸带着灼痛。她紧紧握着怀里的针套,那持续不断的暖意是此刻唯一的支撑和慰藉。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风雪过后的死寂中蔓延。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粗重压抑的喘息,打破这荒原的宁静。

越往北走,地势越高,林木也渐渐茂密起来,虽然都是些落叶的、光秃秃的树干,被厚厚的积雪包裹,如同无数僵立的白色巨柱。山路崎岖陡峭,被积雪覆盖后更加难行。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有些地方则是陡峭的斜坡,稍有不慎就会滑坠深渊。

沈清晏时不时停下,回头伸出手拉林念薇一把。他的手心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有力。每一次被他拉住,林念薇都能感觉到一股沉稳的力量传来,仿佛能驱散她身体的虚弱和心底的不安。

晌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短暂休息。沈清晏从怀里掏出冻得硬邦邦的窝头,掰开,将稍软一点的内瓤递给林念薇,自己啃着干硬的外皮。林念薇没有推辞,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的窝头艰难地咽下去,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热量。

“还有多远?”她看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被白雪覆盖的山峦。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下面就是黑水峪的地界。”沈清晏指向远处一道如同巨兽脊背般横亘的雪岭,“顺利的话,天黑前能到哨所。”

林念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梁巍峨,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透着一种原始的、令人敬畏又不安的气息。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两人再次上路。山梁比远看时更加陡峭,积雪深及大腿,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沈清晏几乎是在前面“刨”路,用那根木棍探路,用身体冲开雪窝。林念薇咬紧牙关,调动着全部的意志力,紧紧跟上。头晕和胸闷再次袭来,喉咙里泛起熟悉的甜腥味,她死死忍住呕吐的冲动,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集中在沈清晏宽厚的背影上。

不知爬了多久,他们终于登上了山梁的顶端。狂风骤然猛烈,几乎能将人吹倒。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更加幽深宽阔的峡谷。峡谷中,一条黑色的河流(或许是冰封的)蜿蜒穿过,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河流对岸,靠近山脚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几座低矮的、被积雪半埋的建筑物轮廓,如同被遗弃的棋子,散落在荒凉的棋盘上。

那就是黑水峪哨所。

沈清晏辨明方向,带着林念薇开始下山。下山的路不比上山轻松,积雪湿滑,好几次林念薇都险些摔倒,都被沈清晏眼疾手快地扶住。有一次她自己滑倒,整个人向下溜去,沈清晏猛地扑过去,用身体挡在她前面,两人一起滚了几米才停住,沈清晏的伤臂狠狠撞在岩石上,闷哼一声。

“你怎么样?”林念薇慌忙爬起来,去检查他的手臂。

沈清晏额角渗出冷汗,却摇摇头:“没事,骨头没伤到。”他活动了一下胳膊,眉头微蹙,显然疼痛不轻。

林念薇心中愧疚,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更加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当他们终于蹚过冰封的、不知深浅的“黑水河”(河面冻得结实,但冰层下有暗流涌动的声音),踏上对岸的土地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哨所的建筑就在眼前,比远看时更加破败。几排低矮的砖石平房,门窗大多脱落或破损,屋顶的瓦片残存无几,覆着厚厚的积雪。围墙倒塌了大半,院子里堆满了被风雪吹积的杂物和枯草。唯一完好的,似乎是角落里一个用石块垒砌的、带烟囱的小屋,像是以前的厨房或工具房。

沈清晏没有立刻进入哨所范围,而是带着林念薇在外围谨慎地绕了一圈,观察足迹和痕迹。雪地上除了野兽(可能是狼或狐狸)的脚印,没有发现新鲜的人类足迹。哨所死寂一片,只有寒风穿过破损门窗时发出的呜咽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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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沈清晏低声道,率先朝着那个相对完好的石屋走去。

石屋的门是厚重的木板,用锈蚀的铁链和一把大锁锁着,但锁已经锈死,沈清晏用木棍和匕首配合,几下就撬开了。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柴火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里面空间不大,靠墙砌着一个大灶台,灶膛里还有陈年的灰烬。墙角堆着些破损的陶罐瓦盆,还有一个半空的、落满灰尘的盐罐。最里面靠墙,竟然还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虽然也落满了灰),上面盖着一张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兽皮。

比起外面,这里简直是天堂。

沈清晏迅速检查了一遍屋内,确认没有危险,然后将门虚掩上,留下一条缝隙观察外面。他从墙角找出一个半破的铁锅,到门外舀了一大锅干净的雪,回到屋内,生起了灶火。

火光在灶膛里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和一部分寒意,也给这废弃的哨所带来了久违的生气。铁锅里的雪慢慢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林念薇几乎瘫坐在灶台旁,汲取着那宝贵的温暖。她看着沈清晏忙碌——烧水,清理木板床上的灰尘和干草,将那张破烂的兽皮拿到灶火边烤了烤,抖掉灰尘和可能的虫卵。

“今晚先在这里过夜。”沈清晏将烤得暖烘烘的兽皮铺在清理过的木板床上,“明天我再检查其他屋子,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林念薇点点头。能有个遮风挡雪、相对安全的地方生火休息,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沈清晏将烧开的水倒进两个相对干净的破碗里,晾温了,递给林念薇一碗。热水下肚,冰冷的四肢百骸总算有了一丝活气。

两人就着热水,啃完了最后一点硬邦邦的窝头。肚子里有了东西,精神也稍稍恢复。

沈清晏走到门口,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彻底黑下来的夜色和寂静的哨所废墟。寒风呼啸,远处似乎传来几声隐约的狼嚎,悠长而瘆人。

“这里以前是边防哨,后来撤了,荒废了快十年。”沈清晏背对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火光和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地形险要,知道的人少,就算‘山房’的人发现我们逃走,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这里。”

“你来过?”林念薇问。

沈清晏沉默了一下:“执行任务时,在这里短暂停留过。”他没有多说。

林念薇也没有追问。她起身,走到灶台边,将怀里那枚针套拿出来,就着火光再次仔细端详。温润的材质,繁复的云纹,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只有那股熟悉的暖意持续传来。它今天没有再发生异动,仿佛昨夜和清晨的银辉与颤鸣只是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针套的暖意,沈清晏血的效果,孩子毒血的特征,还有胡孝仁那张诡异的“补遗”配方……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超越常规医学和认知的领域。

“我们需要好好梳理一下。”林念薇转身,看向沈清晏,“关于胡孝仁,关于‘山房’,关于我们掌握的东西,还有……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清晏走回火边,坐下,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你说。”

林念薇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第一,胡孝仁没死,而且二十年来,一直在进行某种以活人试验为基础、融合了歪门邪道‘药理’和邪法仪式的疯狂研究。目标是炼制所谓的‘大药’,这可能是一种能够侵蚀控制生灵魂魄、甚至可能具备‘活性’或‘传染性’的复合生魂毒素。‘人傀’是其阶段性或失败的产物之一。”

“第二,‘山房’地窟是他的主要巢穴和‘道场’。那里不仅储存着大量的实验材料和记录(部分被我们拿到),可能还隐藏着更核心的秘密,比如原版的‘太乙金华续命散’残卷,或者他真正的‘大药’成品。地窟的毒气环境,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出口(比如老鹰嘴附近),都意味着那里依然危险,且可能被他监控或利用。”

“第三,我们手中的笔记本、配方,以及我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一切,是揭露他罪行的关键证据。必须尽快、安全地送到有能力处置此事的人手中。”

“第四,”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的针套上,“我们可能……拥有某种克制他那种邪术的手段。你的血,我的针套,以及特定的意念引导和药材辅助,似乎能有效干扰甚至化解那种混合毒素。但这需要验证,需要系统化,也需要防备对方可能更诡异的后手。”

沈清晏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道:“证据要送,但不能盲目。我们不知道县里、甚至地区里,有没有胡孝仁的眼线或同伙。笔记本和配方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直接交出去,可能会被截留、掩盖,甚至给我们招来杀身之祸。”

“那你的意思是?”

“我需要联络绝对可靠的人。”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联络点。黑水峪这里,或许可以试试。哨所当年有备用的通讯线路,虽然荒废了,但地下线路可能还有部分完好。明天我试着找找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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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线路?林念薇有些意外,但想到沈清晏的身份和这里曾是边防哨所,又觉得合理。

“在那之前,”沈清晏继续道,“我们可以试着整理一份更清晰的报告,把你刚才分析的要点,以及我们掌握的具体证据(笔记本和配方的关键内容摘要),写下来。同时,”他看向林念薇,“你刚才说的‘克制手段’,能不能再具体些?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药材?你的针套如何运用?我的血……需要多少?怎么用?”

这些问题都很实际,也都很关键。林念薇蹙眉思索。

“药材方面,优先选择具有‘清热解毒’、‘扶正祛邪’、‘活血化瘀’、‘安神定志’功效的。金银花、甘草、连翘、黄连、黄芩、丹参、当归、远志、茯神……这些都有可能用上。但具体配伍,需要根据毒素的性质来调整。目前看,那毒素偏‘阴寒’、‘秽浊’、‘迷幻’,所以用药宜‘温’、‘清’、‘散’、‘开窍’。艾叶、生姜、苏叶这些辛温发散、芳香辟秽的,或许也能作为辅助。”

“至于针套,”她抬起手,“它似乎能放大和引导我的医者意念,形成一种具有‘净化’和‘守护’效果的力场。对抗‘邪毒’时效果明显,但对实质性的肉体损伤效果较弱。它可能需要‘激活’,比如接触到特定的邪异气息(如配方朱砂字迹),或者在我的强烈意念驱动下。我感觉到,它似乎在‘学习’或‘记录’我应对这种‘邪毒’的经验。”

“你的血,”她看向沈清晏,眼神复杂,“是关键中的关键。它具备强烈的‘阳性’和‘破煞’特质。地窟里能惊退‘人傀’,救治孩子时能引导、中和毒素,都证明了这一点。但我无法确定这种特质的根源和极限。需要多少?这很难说,但肯定不是越多越好,你本身也会失血虚弱。怎么用?外敷?内服?还是作为‘药引’配伍入药?都需要试验。”

她叹了口气:“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试验的条件和环境。这里虽然隐蔽,但一无所有。”

沈清晏沉默片刻,道:“药材,明天我去附近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替代的,或者辨认出李老栓给的那种根须到底是什么。工具……哨所里或许还能找到些旧东西。试验……”他摇了摇头,“确实急不来。当务之急是先保证安全,送出消息。”

林念薇点头同意。她知道沈清晏是对的,不能本末倒置。

火光摇曳,映着两人沉思的脸。屋外,风声如诉,狼嚎再起,这一次似乎近了些。

沈清晏忽然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微变:“有东西靠近。不止一只。”

林念薇心头一紧,也站了起来。

沈清晏迅速将灶膛里的火拨弄得更旺些,火光能驱散一部分野兽。然后他抄起那根木棍,紧握匕首,挡在门前。

“是狼群?”林念薇压低声音问,手心渗出冷汗。在这荒山野岭,遇到饥饿的狼群,比遇到人更可怕。

“听脚步声,像是。”沈清晏声音低沉,“数量不少。这屋子不结实,挡不住它们冲撞。”

果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和爪子刨抓木门的声音。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门缝外闪烁,贪婪而凶残。

狼群,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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