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武的离开,像抽走了县医院最紧绷的那根弦,但留下的并非松弛,而是一种更加沉闷、黏滞的低气压。漩涡的中心转移了,但涟漪还在持续扩散,并且开始以一种更具体、更冰冷的形式,作用于陆九思的日常。
正式的通知在第二天上午送达。盖着医院和县卫生局联合红头文件的《关于暂停陆九思同志医师执业资格并接受审查的决定》,由医务科干事当面宣读,并要求他签字确认。理由罗列了几条:在周晓武病例诊治中,存在多项违反核心医疗制度的行为(未详述具体项,只概括为“擅自采用高风险未经验证技术”、“未经充分审批使用特殊物资”、“部分病历记录欠规范”等);且在后续调查中存在“态度不够端正”、“未能充分认识错误”等问题。决定要求他自即日起,暂停一切临床医疗活动,上交医师执业证书,集中学习相关规章制度,并随时配合上级部门的进一步调查。
没有给申辩的机会,没有召开听证,甚至没有通知科室内部讨论。一纸决定,干净利落地将他从医生的行列中暂时剥离。
白大褂被要求上交,连同听诊器、叩诊锤和那支用了多年、笔尖已经磨出凹痕的钢笔。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将那些熟悉得如同身体延伸部分的物件,一件件从抽屉里取出,整齐地放在桌上。指尖抚过听诊器冰凉的金属面,仿佛还能感受到无数次贴近病人胸膛时传递过来的、或强或弱、或规则或杂乱的生命律动。
办公室里有其他医生在,但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刻意压低的咳嗽。偶尔有目光扫过,也迅速移开,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同情?惋惜?事不关己的漠然?还是终于尘埃落定的放松?陆九思分辩不清,也不想分辩。
他将个人物品简单收拾进一个帆布提包。几本常翻的医学书籍,几本写满笔记和思考的硬壳笔记本,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还有周晓武转运前他写下的那份厚厚的“应急预案”底稿——他没交出去,这是他的私人物品,记录的是纯粹的医学思考。
当他提着那个显得有些寒酸的提包,走出医生办公室,走下楼梯,穿过熟悉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门诊大厅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从这片白色世界的中心,一步步走向边缘,走向一种近乎透明的、被隔离的状态。
他被安排到行政楼后面一栋废弃多年的、原本用作仓库的红砖平房里“学习”。房间不大,窗户很高,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光线昏暗。里面只有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还有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医疗核心制度汇编》、《病历书写规范(试行)》、《医务人员行为准则》之类的册子。
带他来的医务科干事面无表情地交代:“陆医生,你就在这里安心学习,深刻反思。每天写一份学习心得和思想认识汇报。吃饭会有人送来。没有允许,不要随意离开这个院子。有什么需要,可以提出来。”
说完,便锁上门离开了。
锁舌扣合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陆九思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灰尘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几缕光柱里飞舞。空气中有一种陈年积尘和霉变混合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边,踮起脚,透过脏污模糊的玻璃看向外面。是一个荒芜的小院,长满了齐膝深的杂草,堆着一些破旧的桌椅和医疗废品。院子用一圈低矮的、长满苔藓的砖墙围着,墙外是医院的后勤区和锅炉房,更远处是县城的民居屋顶。
一个理想的、与世隔绝的“反省”之地。
陆九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转过身,走到那张破木桌前,用袖子拂去桌面厚厚的灰尘,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碰那些崭新的制度汇编。他知道,那些不是给他“学习”的,是给他“对照”和“认罪”的参照物。问题的核心,从来不在那些白纸黑字的条文里。
他将帆布提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和那本厚厚的“应急预案”底稿。然后,他又拿出了一沓全新的、没有任何医院标识的稿纸,和一支新买的钢笔。
他要做的,不是“反省”,而是“解剖”。
不是解剖自己的“错误”,而是解剖整个“周晓武病例事件”。
他需要将过去十几天里发生的一切,以最冷静、最客观、最抽离的视角,重新梳理、记录、分析。从周晓武入院时的伤情判断,到手术中的每一个关键决策(牛心包片、冠脉灌注),从术后并发症的处理(高钾、毒物袭击),到颅内风暴的应对和转运决策,再到监察委介入、病理疑云、行政狙击……每一个环节,他都要像在实验室里处理标本一样,剥离情绪,剔除干扰,只留下最核心的事实、依据、逻辑链条和潜在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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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给自己,也给未来可能需要的“申辩”或“真相追寻”,留下一份最原始、最详实、最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和“思维路径图”。
这不是为了对抗审查——他知道,在某些力量面前,个人的医学逻辑和证据链可能脆弱不堪。这是为了对抗遗忘,对抗扭曲,对抗时间可能带来的模糊。更是为了,在被迫沉默和隔离的这段时间里,保持自己思维的锋锐和清晰。
笔尖落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他先从医学部分开始。详细的伤情描述,手术指征的逐条论证,每一步特殊操作的理论来源(尽可能引用这个时代已有的、或可推导的理论)、风险评估、替代方案比较、以及最终选择该方案的决策过程(当时的客观条件、病人状态、可用资源)。他将自己大脑在那些危急时刻的高速运转,拆解成一步步可追溯、可复现的逻辑推演。
他尤其着重记录了那张被替换的凝血报告单疑点,以及省城传来的物证分析报告内容(凭记忆复述关键结论),并附上了自己对于毒素可能作用机制、与临床症状关联的推测。
然后是行政和外部干预部分。他按时间顺序,记录了监察委首次介入询问、病历被“核对”、深夜微光、转运前夕的“初步意见”下达、体育场工棚反光等事件,只陈述事实,不加入主观评价,但将事件之间的时间关联和逻辑上的疑点(如病历核对与报告单缺失的时间巧合)清晰标注。
他写得很慢,很细致。有时会停下笔,闭目沉思良久,反复推敲某个细节的准确性和表述的严谨性。窗外光影移动,从上午到正午,再到下午。送饭的人来了又走,放在门口的搪瓷碗里是简单的饭菜,他吃完,将碗放回门口。
整个下午,他都沉浸在这种高强度的、自我“解剖”式的书写中。外界的一切——医院的喧嚣、同事的目光、前途的未卜、甚至自身的处境——都被暂时屏蔽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笔下的文字,和脑海中不断回溯、拆解、重构的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当窗外的光线再次变得昏黄时,他写完了关于“颅内风暴与转运决策”的部分。手腕有些酸麻,眼睛也有些干涩。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
暮色中的小院更加荒凉寂静。远处锅炉房传来低沉的轰鸣,更衬托出此地的孤绝。
他的心情,却比上午刚进来时,要平静得多,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审查可以暂停他的执业资格,可以将他隔离在这废弃的仓库,可以剥夺他穿白大褂、拿听诊器的权利。
但他们无法暂停他的思考,无法隔离他的记忆,更无法剥夺他用笔和纸,为自己经历的一切,进行这场冷静而彻底的“解剖”。
他知道,这份“解剖报告”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公之于众,可能最终只会和他一起,尘封在这间布满灰尘的屋子里。
但书写本身,就是一次理清,一次巩固,一次无声的宣示。
他回到桌边,看着稿纸上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文字,如同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一次精密而复杂的手术。
夜,缓缓降临。高窗外的天空变成深蓝,星星开始闪烁。
陆九思拧亮了桌上那盏光线昏黄、接触不良、时不时会闪烁一下的旧台灯。灯光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了新的一页。
“关于监察委‘初步意见’所涉‘程序违规’问题的医学逻辑与情境还原分析……”
解剖,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