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思将周晓武的病历夹带回医生办公室，反锁了门，在桌前一页页仔细翻阅。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个字迹、每一份报告单的数据、甚至每一个签名和落款时间上反复逡巡。他不是不信任自己的同事，也不是怀疑病历的真实性，而是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近乎本能地想要确认每一个环节的严谨与安全。
手术记录是他亲笔书写，张院长审核并作为第一助手签名，麻醉师老李、器械护士、巡回护士的签名也都齐全。术后病程记录也由他和值班医生按时记录。医嘱单、护理记录、各种化验检查单……厚厚一沓，记录着周晓武从濒死边缘挣扎回来的每一步。这些白纸黑字，此刻不仅仅是医疗档案，更像是一份份证据，证明着手术的必要性、紧急性和最后结果的来之不易。
确认无误后，陆九思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将病历重新整理好，用牛皮纸袋仔细封好，准备稍后亲自送还病案室。他决定，在周晓武情况彻底稳定、外界干扰因素消除之前，任何关于这份核心病历的调阅，都必须经过他或张院长的直接许可。
他刚将封好的病历袋放进抽屉锁好，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护士小刘，脸色有些发白。
“陆医生，您快去icu看看吧！周晓武的妈妈……情绪又有点不对，一直在哭，也不怎么吃东西，就趴在玻璃窗那儿盯着里面看，怎么劝都不听，王姐她们怕她身体撑不住……”
陆九思眉头微蹙。家属的情绪失控是可以预见的，尤其是周母这样刚刚经历巨大打击、又无依无靠的农村妇女。但长期处于这种崩溃和焦虑状态，不仅对她自己健康不利，对医护人员也是无形的压力，更可能影响到icu内其他病人的情绪环境。
他快步走向icu。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周母果然还趴在玻璃窗上，脸几乎贴着冰冷的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躺着的儿子，肩膀微微耸动，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王姐和行政科那位女同志在旁边低声劝着，但收效甚微。
看到陆九思过来，周母像是抓到了主心骨，猛地转过身，眼泪又涌了出来：“陆医生……我娃……我娃刚才手指好像动了一下！是不是要醒了？是不是？”
陆九思看向王姐。王姐轻轻摇头，低声道：“可能是镇静药减量后的无意识活动，也可能是肌肉反射，不一定是意识恢复的迹象。我们跟阿姨解释了，但她……”
陆九思明白了。这是家属在极度焦虑和期盼下产生的过度解读。他走到周母身边，声音温和但清晰：“阿姨，周晓武同志现在处于深度镇静状态，目的是保护他的大脑和身体，减少消耗。您看到的轻微活动，是正常的神经反射，不一定代表意识恢复。这是好现象，说明他的神经系统功能在慢慢恢复，但离真正清醒还需要时间。您这样一直盯着，自己身体垮了，等周晓武醒来，看到您这样，他会难过的。”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恳切的语气：“阿姨，我知道您心里难受，也着急。但您要相信我们，更要相信周晓武。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稳定的恢复环境。您在这里不吃不喝，情绪激动，也会让我们医护人员分心。您看这样好不好？您先去安排的招待所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睡一会儿。我们保证，周晓武有任何变化，哪怕是微小的好转，都第一时间通知您。您养好精神，等他好一些，能进去探视了，您才能更好地照顾他，是不是？”
周母听着，眼泪还是止不住，但眼神里的偏执和焦虑似乎松动了一些。她看了看病房里依旧毫无知觉的儿子，又看了看陆九思沉稳关切的脸，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我听您的，陆医生。我就是……就是怕……”
“别怕，有我们在。”陆九思示意行政科的女同志扶她先去休息。
送走周母，陆九思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的周晓武。年轻士兵的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刚才周母说的手指微动，他没有看到，但监护仪上心率偶有轻微加快的瞬间，或许与外界刺激有关。镇静药物正在缓慢减量，大脑皮层活动或许正在从深抑制中慢慢挣脱。
苏醒，是迟早的事。但苏醒之后呢？他会记得什么？会说出什么？
陆九思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icu走廊的各个角落，以及窗外楼下空旷的院子。一切如常，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因为周母的暂时离开而消失。相反，他感觉那目光似乎更加隐蔽，也更加耐心了。
下午，果然如孙主任所言，部队方面来人了。
来的是一位姓赵的干部，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没有领章的军便服，身姿笔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中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沉稳。陪同他的是陈副院长和医院党委的一位干事。
他们没有直接去icu，而是在小会议室先和院领导碰面。陆九思作为主治医生被叫了过去。
赵干部说话很直接，先是对医院全力抢救表达了感谢，然后便切入正题，要求详细了解周晓武的伤情、手术情况、目前状态以及愈后判断。他的问题非常专业，显然对医学有一定了解，问得细致且切中要害，尤其是关于心脏损伤的具体机制和手术中遇到的难点。
陆九思按照给孙主任那份报告的基调，做了汇报。他重点描述了抢救的紧迫性、手术的复杂性以及目前取得的积极进展，对于伤情形态，依旧使用了“符合巨大钝性暴力冲击特征”的描述，并强调了手术成功对后续恢复的积极意义。
赵干部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听完陆九思的汇报，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陆医生，以你的专业判断，周晓武同志恢复意识的可能性有多大？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恢复后，对于事发时的情况，他的记忆可能保留多少？”
这个问题很关键，也很有分量。陆九思谨慎地回答：“从目前神经系统检查和生命体征看，他脑干功能基本保存，大脑皮层抑制正在逐步解除，恢复意识的可能性是比较大的。时间上，可能还需要几天到一周，甚至更久，取决于他自身的恢复能力和有无并发症。至于记忆，尤其是创伤瞬间的记忆，医学上很难精确预测。严重的创伤和休克可能导致顺行性或逆行性遗忘，但也不排除保留部分关键记忆的可能。”
赵干部点了点头，表情依旧严肃：“我明白了。感谢陆医生的专业解释。周晓武同志是我们部队的优秀战士，他的安危至关重要。在治疗上，请医院务必倾尽全力，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条件。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院里反映，我们也会全力协调支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副院长和陆九思，语气加重了几分：“另外，考虑到周晓武同志情况的特殊性和敏感性，在治疗期间，尤其是他恢复意识前后，希望医院方面能加强安保和保密工作。除了必要的医护人员和直系家属，无关人员一律不得接触病人及病历资料。所有关于他病情的信息，需经院里和部队方面共同确认后才能对外发布。这是为了周晓武同志的安全，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安保”、“保密”、“大局”，这些词从一位部队干部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陈副院长连连点头：“赵同志放心，我们一定严格执行！已经安排了专人负责，加强icu区域的巡视和出入管理。”
赵干部又看向陆九思：“陆医生，你是主治医生，责任重大。除了医疗上的事，如果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试图接近病人或打探病情，请务必立即向院里，或者直接向我汇报。”他递给陆九思一张只有姓名和内部电话号码的卡片。
“是，我明白。”陆九思接过卡片，感觉到那薄薄纸片承载的重量。部队的正式介入，意味着周晓武的安全级别被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也意味着，他之前感觉到的无形压力和窥探，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可能已经被官方层面所察觉和警惕。
送走赵干部一行，陆九思回到icu。王姐告诉他，院里已经通知保卫科，从今天起，加派专人在icu楼层入口值班，核查所有进入人员身份。周晓武病房所在的区域，也划为了重点监护区。
傍晚时分，陆九思去还病历。病案室胡老头看到病历袋完好无损地送回，嘟囔了一句：“倒是仔细。”登记时，陆九思特意留意了一下登记本，在他之后，果然没有其他人调阅周晓武病历的记录。
从病案室出来，夕阳将医院的楼影拉得很长。陆九思走到住院部楼下，下意识地看向昨天那两个人影出现的自行车棚角落。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破旧的自行车歪歪斜斜地靠着墙。
但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住院部大楼侧面时，却忽然顿住了。
在四楼，icu那一层走廊尽头，一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看来。距离有些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白大褂，像是医护人员。但那人站的位置，正好能俯瞰整个自行车棚和住院部入口区域。
是值班医生或护士在观察楼下情况？
那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陆九思的注视，很快从窗边退开，消失了。
陆九思站在原地，心脏微微收紧。是巧合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
他想起赵干部的话，“加强安保和保密工作”。这安保，恐怕不仅仅是防范外来的窥探，也包括对内部的……梳理与控制。
周晓武的病房，正在被构筑成一座铜墙铁壁。里面的人在为生命而战，外面的人则在为秘密和秩序而布防。而他，既是里面冲锋陷阵的医者，某种程度上，也成了这铜墙铁壁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被审视的对象之一。
夜色，再次悄然笼罩下来。医院的灯火逐一亮起，将冰冷的建筑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方块。
陆九思抬头，望向四楼icu那扇透出恒定白光的窗户。他知道，在那片光明的核心，一场关乎生命、记忆与真相的较量，仍在无声而持续地进行着。
而他，必须更加警惕，更加谨慎，在救死扶伤的天职与越来越复杂的现实旋涡中，找到那条最艰难、却也最不能偏离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