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陆,这起手术国内从没有人做过。”
“院长,病人的生命体征在不断下降!”
“准备手术,马上!五小时内,必须完成心脏修补!”
陆九思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来自未来的医疗知识……
无影灯在手术室正上方悬垂,洒下一片冷白明亮的光,将手术台笼罩得纤毫毕现,却驱不散空气里那沉甸甸的、几乎凝滞的紧迫感。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有些呛人,却依旧盖不住血液特有的、甜腥的铁锈气。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此刻听来,竟比任何尖啸警报更令人心悸——每一次短促的鸣响,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宣告着躺在那里的年轻生命,正随着分秒流逝,从指缝间迅速滑脱。
陆九思站在主刀位,微微垂着眼,目光透过护目镜,落在已经被碘伏染成深棕色的、大范围消毒备皮的胸廓正中区域。年轻的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在场的所有人。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无菌手术服下,心脏也在有力地搏动,与监护仪上那串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数字,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错位感。
“体温降至351度。”
“血压,收缩压72,舒张压……快测不到了。”
“血氧饱和度82,还在往下掉。”
器械护士压低了声音的回报,像一块块坚冰砸进水里。巡回护士沉默而迅捷地调整着输液速度,麻醉师老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隔着无菌单,紧紧盯着病人惨白如纸的脸。
“不能再等了。”陆九思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稳定,穿透了手术室里压抑的寂静,“开胸。”
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的确认。站在一助位置的张院长,深深看了陆九思一眼,那眼神里沉淀着千钧重担,也有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稳稳伸出手。
“手术刀。”陆九思的声音没有波澜。
锋利的刀片划过皮肤,精准地沿着预先标记的胸骨正中线切入。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胸骨前筋膜,电刀灼烧止血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伴随着蛋白质焦糊的微臭。陆九思的动作稳定得近乎机械,每一刀,每一次分离,都像是在他脑海中预先演练了千百遍。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超越时代的心脏外科手术细节,那些精妙的解剖入路,那些规避重要血管神经的技巧,那些对心肌保护更深层的理解,此刻不再是脑海里的图景或文字,而是化作了指尖最本能的记忆与反应。
张院长作为一助,经验丰富,手法老到,配合着暴露视野,但他的心却越提越高。因为他看到,陆九思的操作,在某些关键步骤的处理上,其干脆利落与对组织结构的熟稔程度,甚至隐隐超越了他这个浸淫外科几十年的老医生。有些手法,他竟从未见过,却偏偏显得那么合理、高效。
“胸骨锯。”陆九思换下手术刀。
高速旋转的锯齿与坚硬的胸骨接触,发出沉闷而持续的摩擦声,骨屑飞溅。整个手术室,只剩下这单调而刺耳的声响,以及监护仪越来越急促的警报。当胸骨被彻底纵行劈开,胸骨牵开器缓缓撑开两侧的骨性胸腔,纵隔微微颤动着暴露出来时,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下。
心包,那层包裹着心脏的坚韧囊膜,此刻紧绷着,颜色发暗,失去了正常的光泽。透过薄薄的壁层心包膜,甚至能隐约看到其下心脏那异常微弱的搏动,每一次收缩都显得那么艰难而勉强,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心包积液,张力很高。”陆九思低声道,伸出手,“尖刀,长镊。”
锋利的小刀在心包上小心翼翼地划开一个小口。
几乎是同时,“嗤”的一声轻响,暗红偏黑的积血,像是压抑了太久,瞬间从那小小的切口涌出,溢满了术野。巡回护士立刻用吸引器吸除,但那涌出的速度,依旧触目惊心。
“大量积血……这出血量……”二助,一位心胸外科的副主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包填塞的程度,比术前最坏的预估还要严重。
陆九思面不改色,迅速而平稳地沿着切口向上、向下扩大心包暴露范围。随着压迫的解除,那颗饱受摧残的心脏,终于完全暴露在无影灯下。
心脏表面,心外膜下,大片大片的瘀血斑,让原本该是鲜红有力的心肌组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而在右心室前壁,一个不规则、边缘撕裂样的破口,赫然在目!暗红色的血液,正随着心脏每一次极其微弱的收缩,从那破口里一股一股地、泪泪地往外涌,虽然不像动脉破裂那样喷射,但这持续不断的失血,正是导致心包填塞和循环崩溃的元凶。
“找到了!右心室破裂口,长约18到2厘米,边缘不整。”陆九思语速略快,但依旧清晰,“张院长,压迫止血。准备4-0 prolene线(聚丙烯线),带垫片。抽吸保持术野清晰。”
张院长立刻用纱布垫轻柔而稳定地压迫在心脏破口周围,暂时减少血液涌出。器械护士将穿好双头针、带着小涤纶垫片的prolene线拍在陆九思掌心。这种缝合线和垫片,在八十年代初期的中国,绝对是顶尖稀缺的耗材,整个省院恐怕也找不出几包,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关键。
陆九思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捏着那细小的持针器,针尖在无影灯下闪过一点寒芒。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针,精准地穿过破裂口边缘相对完整的心肌组织,进针的角度、深度,避开心室腔内可能的腱索和乳头肌,娴熟得令人心惊。垫片紧贴心肌表面,结扎,收紧,打结,第一个“8”字缝合完成,破裂口被收拢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血压有回升!!”麻醉师老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激动。
但这振奋稍纵即逝。破裂口远比预想的更不规则,心肌因为挫伤和缺血,质地脆弱得像浸水的棉絮。第二针缝合时,针尖刚穿过一侧心肌,还没来得及拉紧,那处的肌肉组织就在张力下,发出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嗤啦”声,竟被撕开了一个更小的口子!
“糟了!心肌撕裂!”二助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张院长的手也是一抖,压迫的纱布上,涌出的血量明显增多。
手术室里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更深的冰寒笼罩。心肌如此脆弱,常规缝合根本无法进行!强行缝合,只会让破口越裂越大,最终彻底无法收拾。时间,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流逝。
冷汗,顺着陆九思的额角,无声地滑下,滴落在无菌口罩的上缘。他的眼神,在护目镜后骤然缩紧。脑海中,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碎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滚、碰撞。
“牛心包片!”陆九思猛地抬起头,声音斩钉截铁,“快!无菌牛心包片,剪成合适大小,用前生理盐水浸泡!”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牛心包片?作为生物补片材料用于心脏手术,在当时的国内,几乎是闻所未闻的概念。只有张院长,眼中陡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想起了那篇署名“九思”的文章里,某个不起眼的段落曾提及过类似思路!
“快!去血库旁边的特殊材料冰柜找!应该有储备!”张院长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知道这是陆九思私下通过特殊渠道,费尽周折才弄来的一点“试验性”材料,原本是为了应对更复杂先心病准备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巡回护士飞奔而去,手术室里陷入了令人焦灼的等待。每一秒钟都被拉得无比漫长。监护仪上的数字又开始缓慢而顽固地下滑。
终于,护士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无菌包装袋,里面是一片经过处理的、灰白色的异体组织。“找到了!”
陆九思一把接过,在器械台上迅速展开,根据心室破口的大小和形状,用组织剪飞快地修剪出一块略大于破口的椭圆形补片。生理盐水冲洗。
“3-0 prolene线,换小圆针。”他下令,声音里重新充满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针线递到手中。陆九凝神静气,将修剪好的牛心包补片覆盖在右心室那个狰狞的破口上。第一针,穿过补片边缘,再穿过健康一些的心肌组织,打结固定一个角。接着,第二针,第三针……他采用了一种独特的连续褥式缝合加间断加固的复合方式,针距均匀,深浅得宜,既确保补片牢固贴合,又最大限度减少了对脆弱心肌的切割损伤。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完全不像是在进行一项国内从未有先例的、生死攸关的尝试。
张院长和一助、二助全力配合着,暴露、牵引、拭血。他们看着陆九思的操作,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那不仅仅是对新技术的大胆应用,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心脏解剖和缝合力学近乎艺术般的把握。
随着最后一针打结、剪线,牛心包补片平整地覆盖在破口上,暗红色的渗血迅速止住。那颗青紫色的心脏,在补片的“加固”下,似乎恢复了一些应有的支撑力,搏动虽然依然微弱,却不再有那种濒临解体的涣散感。
“出血控制!”
“血氧90!”
麻醉师老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是绝处逢生的激动。手术室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从凝固的冰变成了流动的水,虽然依旧冰凉,却有了生机。
但陆九思没有丝毫松懈。他深知,心室破裂修补成功,只是闯过了第一道,也是最凶险的鬼门关。接下来,心脏复跳、脱离体外循环,才是真正的考验。这颗心脏经历了严重挫伤、破裂、长时间缺血和心包填塞,心肌功能受损严重,能否在撤离机器支持后独自承担起循环重任,还是未知数。
“仔细检查有无其他损伤点。冲洗心包腔,准备安置心包引流。逐步复温,调整体外循环流量,准备辅助心脏复跳。”陆九思的指令一条条清晰下达。他的目光扫过那颗覆盖着异体补片的心脏,补片周围缝合严密,只有极轻微的针眼渗血。但他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心脏的整体颜色,虽然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然暗淡,收缩力肉眼可见地差。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在左心室侧后壁的位置,一片心肌区域的颜色格外晦暗,蠕动几乎消失。
“张院长,你看左室后壁这片区域。”陆九思示意。
张院长凑近仔细查看,脸色也凝重起来:“心肌顿抑?还是已经出现了局灶性坏死?血供恐怕……”
是的,心脏自身的血供——冠状动脉,很可能在车祸撞击时也受到了影响。陆九思快速回想病历,伤者没有陈旧性心脏病史,那么冠状动脉的损伤,极有可能是钝性外力导致的血管内膜撕裂、痉挛或血栓形成。这在当时,几乎是无解的难题。冠状动脉造影技术尚未普及,更别提冠脉搭桥手术在国内还处于极早期的探索阶段。
时间,依然是最大的敌人。体外循环时间不能无限延长,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全身炎症反应、凝血功能紊乱、脑损伤等并发症的风险。
怎么办?常规方法,只能依靠心脏自身恢复和药物支持,但那片缺血区域,很可能就是复跳失败、心脏无法脱离体外循环的阿喀琉斯之踵。
陆九思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颗艰难搏动的心脏。他的思维在疯狂运转,来自未来的知识库被反复检索。忽然,一个更加激进、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击中了他。
冠脉血流……局部灌注……药物直接作用……
一个在几十年后可能才会被更细致探讨的、用于紧急情况下心肌灌注的权宜之计,浮现在他脑海。风险极大,操作精度要求极高,但也许是眼下唯一可能破局的方向。
他猛地抬眼,看向张院长,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院长,我需要尝试进行左冠状动脉前降支的直视下插管灌注。”
“什么?!”张院长瞳孔骤缩,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跳动的心脏上,直视下找一根比火柴杆还细的冠状动脉分支进行插管灌注?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且不说找不到、找不准,就算找到了,插管本身的刺激就可能导致血管痉挛加剧甚至撕裂,引发灾难性后果。
“你疯了?!这不可能做到!风险太大了!”二助忍不住低呼。
“常规复跳,这片缺血区域无法恢复功能,心脏很可能无力脱离体外循环。”陆九思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千钧之力,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张院长,“这是目前能看到唯一的希望。我知道风险,但我有把握。需要您的支持。”
张院长死死盯着陆九思的眼睛,在那双年轻的眼眸里,他看到的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一种超越年龄的、对生命极端负责的执拗。他想起了陆九思创造过的那些“奇迹”,想起了他那些看似不可思议却总能切中要害的理论。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滴答流逝。每一秒,都在消耗着伤者本就微弱的生机。
终于,张院长重重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一口气,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然做出了抉择:“需要我做什么?”
“精细尖镊,眼科剪,最细的硅胶冲洗管,连接含硝酸甘油、腺苷的冷氧合血停搏液,压力监测准备好。”陆九思语速极快,“您帮我稳定心脏位置,暴露左室前壁区域,找到前降支。”
没有时间犹豫了。器械护士以最快的速度备好陆九思要求的物品。那细小的硅胶管,末端磨得极其圆滑,连接着特制的灌注装置。
手术台边,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比之前的心室修补,更让人屏息。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在心脏最纤细的血管上绣花。
陆九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绝对的专注状态。世界缩小到只剩术野,只剩那颗跳动的心脏,以及心脏表面那需要寻找的、细若游丝的淡黄色血管踪迹。
张院长用湿纱布轻轻托起心脏,将其向左上方略微旋转,暴露出左心室前壁。陆九思接过精细尖镊,小心翼翼地拨开心外膜上薄薄的脂肪组织。他的动作轻得像羽毛,稳得像磐石。目光如扫描仪般一寸寸掠过心肌表面。
找到了!在左心室前壁靠近室间沟的位置,一条比预想中更细、颜色也更暗的血管,隐约可见。那就是左冠状动脉的前降支,此刻它的搏动几乎微不可察。
“就是这里。”陆九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接过眼科剪,在血管旁的心外膜上,剪开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切口。然后用尖镊极其轻柔地分离出短短一毫米左右的一小段血管。
硅胶细管,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圆滑的管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和稳定,轻轻贴向那分离出的血管段侧壁。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到了最大,生怕一次心跳、一次呼吸,就会让这一切前功尽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术室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