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计划”第一课的成功,像一股温润的春风,吹拂着卫生院每个人的心田,带来了久违的、充满干劲的愉悦。然而,生活似乎总喜欢在不经意间,交织起过去与未来的丝线。
这天下午,卫生院里相对清闲。林春生正在诊室里整理“星火计划”下一阶段的培训教案,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而熟悉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笑语声。
“哈哈哈!老张!你这破院子,几年了还是这副穷酸样!”
紧接着是张院长有些惊喜又有些窘迫的回应:“哎呀!老孙?孙大炮?你这老小子!什么风把你给吹回来了?你不是在南方那大医院里享清福吗?”
孙大炮?林春生心中一动,放下笔,走到门口。
只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张院长,正拉着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手,激动地摇晃着。那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穿着一身在这个年代颇为“扎眼”的灰色呢子中山装,脚下是一双锃亮的皮鞋。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庞红润,戴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炯炯有神,透着精明和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他手里还夹着一支过滤嘴香烟,烟气袅袅。
这个人,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气质,都与这简陋的卫生院格格不入。
“享什么清福!混口饭吃罢了!”被叫做“孙大炮”的男人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张院长的肩膀,目光却已经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卫生院的房舍,最后落在了门口的“呼吸与急救处置角”木牌上,眼神微微一顿。
“这位是……”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了站在诊室门口的林春生,带着审视和好奇。
“哦哦!来,介绍一下!”张院长连忙道,“春生,这位是孙向前,孙医生!以前是咱们卫生院的老同事,也是我的老搭档!后来调走了,去了南方,现在是……对了老孙,你现在在哪儿高就来着?”
孙向前摆摆手,颇为矜持地笑了笑:“什么高就,在省里第三人民医院混个器械科的副主任,负责点采购维修的杂事。”他话虽谦虚,但语气里的自得却掩藏不住。
省三院!器械科副主任!这可是大医院里的实权位置,尤其在医疗物资紧缺的年代,管器械采购的,能力不小。
“孙主任,您好。”林春生不卑不亢地上前,伸出手。
孙向前打量了一下林春生,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足:“林春生?听老张电话里提过,说你们这儿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医生,搞了不少新名堂。这就是你们搞的那个什么……‘处置角’?”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木牌。
“是,孙主任,一个简陋的急救单元尝试。”林春生简单回答。
“有点意思。”孙向前点点头,也没多问,转而看向张院长,“老张,我这次是跟着省里一个医疗设备考察团下来转转,看看基层情况,顺便回老家看看。正好路过公社,就想着来看看你这老伙计。怎么样?这些年,你这儿还是这么……艰苦朴素?”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调侃,但张院长听得出里面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挺直了腰板:“艰苦是艰苦,但咱们也没闲着。走,老孙,进屋坐,慢慢聊!春生,你也来!”
一行人进了张院长办公室。孙向前很自然地坐在了那张最好的椅子上,掏出烟又递了一根给张院长,张院长摆摆手没接。他自己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开始询问卫生院的近况。
张院长大概介绍了一下,重点提到了林春生来之后的变化,尤其是“处置角”的建立、培训的开展,以及最近被列为县里重点支持单位和开展“星火计划”的事情。
孙向前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表情似笑非笑:“老张啊,你还是老样子,喜欢搞这些‘虚’的。基层卫生院,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把常见病看好,把预防针打到位,别出事。搞什么急救单元?那是县医院、省医院该干的事。你们这儿,连台像样的x光机都没有吧?氧气瓶是不是还得去县里求爷爷告奶奶地充气?”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张院长的脸红了红,想反驳,却又有些底气不足。
林春生平静地开口了:“孙主任说得对,硬件是我们的短板。但正因为硬件不足,才更需要通过规范管理、人员培训和流程优化,来弥补短板,提升在现有条件下应对急症的能力。我们搞‘处置角’,不是为了取代上级医院,而是为了在急症发生时,能进行正确的早期识别、规范的初步处理和有序的转诊衔接,为上级医院争取时间,也为病人争取生机。”
孙向前看了林春生一眼,弹了弹烟灰:“想法是好的,年轻人。但现实是,你们这些‘土办法’、‘土规定’,出了事谁认?上级医院认吗?患者家属认吗?搞不好就是吃力不讨好,还惹一身骚。我劝你们啊,还是把精力放在实处,多看看门诊,搞好卫生,等上面慢慢配发设备才是正经。”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过来人的优越感:“我在省三院,天天见的都是最新的设备,最规范的流程。你们这儿搞的这些,在我们看来,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不是说你们不对,是层次不一样,明白吗?”
这话里的潜台词很明显:你们在基层搞的这些“创新”,层次太低,上不了台面,甚至可能“不规范”、“有风险”。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张院长脸上有些挂不住。林春生却依然平静。
“孙主任,您说得对,层次确实不同。”林春生语气平和,“省三院站在医学的前沿,解决的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复杂问题。而我们,站在医疗体系的神经末梢,面对的是最基础、最普遍、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健康需求。我们的任务不同,路径自然也不同。‘土办法’或许简陋,但它是基于我们现实条件的最优解;‘土规定’或许粗糙,但它是在缺乏标准情况下的自我规范。我们不敢奢望达到省三院的层次,我们只求在红旗公社这一亩三分地上,让乡亲们生病时,能多一点被正确对待、及时送走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孙向前:“至于认不认,家属和转诊的县医院医生,会用他们的反馈告诉我们。我们做的每一次抢救记录,都是凭证。当然,我们也渴望能有更好的设备,更规范的条件。所以,我们也在积极向上争取,包括与省里的专家建立联系,希望能得到指导和支持。”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差距,也阐明了自身的定位和价值,还隐约点出了他们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也有向上的渠道。
孙向前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重新打量了林春生几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基层医生,思路如此清晰,言辞也颇有分寸。
“呵,年轻人,有想法。”他掐灭了烟头,“跟省里专家联系?哪位专家?”
“省人民医院呼吸内科的沈长青主任。”林春生坦然道。
听到“沈长青”这个名字,孙向前的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沈长青在省内医疗界,尤其是呼吸和危重症领域,名声很响,不仅是技术权威,在学术和项目上也有不小的影响力。他显然没想到,这么个偏僻公社卫生院的年轻医生,能跟沈长青搭上关系。
“哦?沈主任啊……”孙向前语气微妙地顿了顿,“他确实是个热心人,喜欢提携后进。不过,基层的事情,光有专家认可还不够,关键还是得落到实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了,老张,我就是路过看看你。看到你们这儿……嗯,精神面貌还不错。尤其是小林医生,后生可畏啊。不过,听老哥一句劝,步子别迈太大,稳当点好。我那边考察团还有事,就先走了。有机会到省城,可以找我。”
说完,他朝张院长点点头,又瞥了林春生一眼,便径直走了出去。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显然是考察团的车。
送走孙向前,张院长回到办公室,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个孙大炮,还是那副德行!出去了几年,眼界高了,看不起咱们这穷地方了!”
林春生却笑了笑:“院长,孙主任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有些也说在了点子上。他提醒我们风险,质疑我们的‘土办法’能否被认可,这恰恰是我们需要持续面对和用行动去回答的问题。硬件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我们从不否认。但正因为有差距,才更需要走出一条符合我们实际的路子。至于层次……”他目光望向窗外,语气坚定,“基层有基层的层次,它的价值,不在于有多‘高精尖’,而在于有多‘扎实管用’,能覆盖到多少最需要的人。这条路,我们既然选了,就得坚定地走下去,用事实去证明它的价值。”
张院长看着林春生沉静而自信的脸,心中的那点不快和失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感慨和认同。
“你说得对,春生。”张院长缓缓道,“他有他的阳关道,咱们有咱们的独木桥。他能看到省城的繁华,咱们得守住这乡土的健康。路不同,不相为谋。咱们干咱们的!”
旧友的来访,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不同的道路与选择,也带来了一丝杂音与审视。但这并未动摇红旗公社卫生院前进的决心,反而让他们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所肩负的使命,以及那条虽然艰难、却必须由他们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独特的基层医疗发展之途。
新途漫漫,旧友的“逆耳之言”,或许会成为他们前行路上,另一份别样的警醒与鞭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