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飞了七天七夜。
林羽自己都不知道飞出了多远。
她只知道，身下的大地从贫瘠变得富饶，从荒凉变得繁华。
杏花村那座小小的金色囚笼，早已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大妖境界的妖力在体内奔流不息，支撑着她长时间的飞行，丝毫不见疲惫。
只是偶尔，她会习惯性地想清一清嗓子，然后又猛地憋住。
那道清脆娇媚的少女声线，是她此刻心中唯一的阴影。
前方，一座雄伟的城池出现在地平线上。
高大的城墙连绵不绝，城内屋宇鳞次栉比，一条大江绕城而过，江上舟船往来，帆影点点。
江州城。
林羽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如同一只寻常的飞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城中最高的一座九层宝塔的塔顶。
她需要一个落脚点，也需要了解一下这个新世界。
将一丝妖力汇聚于双耳，霎时间，下方城市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她的脑海。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喧嚣声，还有酒楼里说书先生那抑扬顿挫的调子。
无数驳杂的信息中，她很快就捕捉到了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和一个所有人都津津乐道的怪谈。
“听说了吗？钱百万家的宅子，昨晚又闹鬼了！”
“何止是闹鬼，听说那纸人都快爬到钱员外的床上了！吓得咱们江州首富，差点尿了裤子！”
“啧啧，你说这钱员外也是，平日里乐善好施，怎么就招惹了这种不干净的东西？”
钱万金，江州首富。
闹鬼，索命纸人。
林羽青色的鸟瞳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双翅一振，悄无声息地离开塔顶，向着城东那片最是富丽堂皇的宅邸飞去。
钱府的规模，比杏花村的赵员外家大了十倍不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都透着一股财气。
林羽在钱府上空盘旋，开启了望气术。
只见偌大的钱府上空，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黄色气运，那是财富汇聚的象征。
但这层黄色的气运，却显得有些晦暗，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尘。
更让她在意的是，在这片晦暗的黄气之中，她没有看到一丝一毫代表着作恶的黑气。
无论是府里的家丁护院，还是宅邸深处那个气运最是雄浑的胖子，身上都干干净净。
这钱万金，似乎还真是个善人。
那这鬼祟又是从何而来？
林羽将望气术催动到极致，仔细地审视着钱府的气运。
很快，她就发现了端倪。
在钱万金本人那团雄浑的黄色气运之上，缠绕着一根几乎透明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丝线。
那丝线的一头，连接着钱万金，另一头，则没入了虚空，指向一个她无法窥探的，充满了秩序与冰冷规则的地方。
阴间契约。
林羽的心头冒出这四个字。
这根本不是什么野鬼作祟，而是来自阴司的正式催债。
这就麻烦了。
债要还钱，天经地义。
可这钱万金，欠的是阴间的债。
就在她思索之际，钱府的大门开了。
一个身穿金丝袈裟，肥头大耳的和尚，满面红光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钱万金亲自将他送到门口，脸上堆着谦卑的笑，手里还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多谢大师出手相助，一点香油钱，不成敬意。”
“阿弥陀佛，钱员外客气了。那孽障已被贫僧的佛法镇住，保你今夜高枕无忧。”
和尚单手立掌，宝相庄严地念了句佛号，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盛。
送走和尚，钱万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化为浓浓的失望与疲惫，他长叹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府内。
林羽在天上看得分明。
那和尚头顶的气运，驳杂不堪，黄色的贪婪之气几乎要冲破头顶，哪有半分修佛之人的清净祥和。
她心中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只见那和尚离开钱府，在街上左拐右拐，最后竟一头扎进了江州城最有名的销金窟——春风楼。
老鸨子一见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大师，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姐儿们都想您了！”
“少废话，把你们这新来的那个叫小翠的姑娘，给佛爷叫过来！”
和尚一把推开老鸨，熟门熟路地就往楼上雅间走去。
林羽落在春风楼对面的屋顶上，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三观又被刷新了一遍。
拿了驱鬼的钱，转头就来逛窑子。
这人间的骗子，可比山里的妖怪会玩多了。
她不再理会那花和尚，重新飞回钱府上空。
她决定先不插手。
她很好奇，这阴间的契约，究竟是怎么个催债法。
也想看看，一个凡人，在面对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时，会是何种模样。
夜幕降临。
整个江州城都陷入了沉睡。
钱府内，却灯火通明，几十个手持棍棒的护院，将钱万金的卧室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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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
一股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在院中出现。
明明无风，院子里的灯笼却开始剧烈摇晃，火光忽明忽暗。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钱万金的卧房内传出，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林羽凝神望去。
只见一个半透明的，由纸张扎成的模糊人影，正贴在卧房的窗户上。
那纸人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轮廓，它伸出一只同样是纸做的手，正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窗棂。
笃。
笃。
笃。
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
屋里的钱万金，已经吓得缩在床角，用被子蒙着头，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外面的护院们虽然害怕，却也壮着胆子冲了过去。
可他们的棍棒，穿过纸人的身体，却仿佛打在了空气上，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那纸人似乎也无意伤人，只是执着地敲着窗。
片刻之后，那股阴冷的气息退去，纸人也随之消失不见。
院子里，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冷汗直流的护院，和卧房内钱万金那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喘息声。
第二天一大早。
钱府的管家便领着人，在门口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
告示上明言，钱府闹鬼，若有能人异士能驱除鬼物，愿奉上白银千两，良田百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整个江州城都轰动了。
各路牛鬼蛇神，闻着钱味就涌了过来。
有瘸腿的道士，有瞎眼的算命先生，还有自称是神婆附体的乡下大妈。
钱府门口，一时间比菜市场还热闹。
林羽落在不远处的屋檐上，看着这出人间闹剧，只觉得好笑。
就在此时，一阵喧闹的锣鼓声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绣着黑色猛虎的宽大道袍，面容凶悍，留着一脸络腮胡的道士。
“黑虎真人驾到！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他身后的徒弟们扯着嗓子大喊。
那黑虎真人翻身下马，龙行虎步地走到钱府门前，看了一眼告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区区小鬼，也敢在江州城放肆！”
他环视一周，对着围观的众人朗声道：“贫道乃黑山一脉真传，斩妖除魔，乃是本分！”
说罢，他走到门口那尊半人高的石狮子旁，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掌拍了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坚硬的石狮子头颅上，竟被他硬生生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惊呼。
“神仙！真是活神仙啊！”
“这一掌，怕不是有千斤之力！”
钱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面容憔悴的钱万金在管家的搀扶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那裂开的石狮子，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几步冲到黑虎真人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仙长！求仙长救我全家性命啊！”
黑虎真人抚着长须，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林羽在屋顶上，看着下方那个威风凛凛的黑虎真人，青色的鸟瞳微微一眯。
在她的望气术中，这个黑虎真人头顶的气运，确实比那些江湖骗子强上不少。
更重要的是，她从这个人的身上，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法力波动。
此人，竟是个入了门的野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