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周康消失的地方,那一缕灰色的气息并没有随风散去。
它悬在半空,像是一条刚破壳的毒蛇,黑得发亮。不仅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开始疯狂吞噬周围空气中那些稀薄的、游离的灰败之气。
眨眼间,它壮大了三圈,颜色从灰黑变成了浓墨般的漆黑,隐隐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林羽后退半步。
这不对。
按照司命府的《善恶录》记载,恶人伏诛,因果了结,怨气当散,天地当清。这是铁律,是天道运行的基础逻辑。
可现在,她杀了一个恶贯满盈的垃圾,非但没有得到半点功德反馈,反而像是捅了一个充满了剧毒的马蜂窝,制造出了一个更纯粹、更危险的污染源。
“嘶——”
那团黑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竟然调转方向,朝着林羽扑了过来。它把林羽当成了新的宿主,或者说,当成了更美味的猎物。
“找死。”
林羽右手虚抓。
嗡。
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笼罩住那团黑气。黑气撞在空气墙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拼命挣扎,左冲右突,像极了刚才那个求饶无门的周康。
林羽五指收拢。
那团黑气被压缩成一颗玻璃珠大小的黑球,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
她没有立刻捏碎它。
这东西太诡异,得留个样本。
林羽分出一缕神念,极其小心地探入黑球内部。
轰。
无数杂乱、疯狂的念头瞬间冲击着她的识海。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凭什么杀我?!我还没筑基!我还没当上内门弟子!”
“你比我强就可以杀我?等我变强了,我要杀光你们!杀光所有人!”
没有悔意。
一丝一毫都没有。
在周康残存的真灵里,只有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愤怒。他恨林羽,不是因为林羽代表正义审判了他,而是因为林羽比他强,断了他的长生路。
这种恨,纯粹得可怕。
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更极端的堕落。
林羽猛地收回神念,感觉脑仁都在抽痛。
她终于明白五百年前雷部为什么会失败了。
杀戮解决不了问题。
在这个“力量至上”的畸形规则下,每一次杀戮,都是在给这个世界注射一剂高浓度的怨气病毒。杀得越多,病毒变异得越快,世界烂得越彻底。
这是个死循环。
林羽看着掌心的黑球,眉头紧锁。
还有个更严重的问题。
周康死了这么半天,魂魄都快异变成厉鬼了,地府的鬼差呢?黑白无常呢?牛头马面呢?
按理说,这种练气期的小修士死后,魂魄离体的一瞬间,拘魂锁链就该套在他脖子上了。
可现在,四周静悄悄的。
别说鬼差,连一丝阴间的冷风都没吹过来。
林羽试着掐了个“通幽诀”,这是天庭仙官用来联系地府的标准法决。
没反应。
就像是拨打了一个空号。
“失联了?”
林羽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说天道崩坏是操作系统中了病毒,那地府失联就是底层的垃圾回收站彻底罢工了。
这乾元界,成了一座孤岛。
死人的魂魄无处可去,只能滞留在阳间。弱的消散在天地间化作怨气,强的变成厉鬼邪祟继续祸害活人。
难怪这地方的灵气里全是尸臭味。
这分明就是个只进不出的大型养蛊场。
林羽感觉手里的黑球开始躁动,似乎感应到了她情绪的波动,想要趁机反噬。
“老实点。”
林羽指尖弹出一缕仙力,想要镇压这股躁动。
滋啦!
仙力刚一接触黑球,就像是热油锅里泼进了一瓢水。黑球瞬间沸腾,体积暴涨一倍,那股怨毒的情绪变得更加狂暴,甚至开始侵蚀林羽的仙力。
无效。
甚至起到了反作用。
林羽立刻切断仙力输出。
她沉吟片刻,调动了丹田深处那股金色的暖流。
功德金光。
一缕金线顺着指尖缠绕在黑球上。
这一次,没有爆炸。
就像是春阳融雪。
那狂暴的黑气在金光的照耀下,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一点点消融、瓦解。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散去,只剩下一缕最纯净的能量消散在空气中。
有效。
但也仅仅是有效。
林羽看着掌心那缕消耗掉的功德金光,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净化这么一个练气期的垃圾,消耗了她大概十万分之一缕的功德。
这乾元界有多少修士?
几百万?几千万?
更别提那些积攒了数万年的存量怨气。
要把这些全部净化干净,就算把她这一身功德全填进去,估计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她是来当医生的,不是来当耗材的。
“得想个办法。”
林羽把那个已经被净化了一半、老实得像个鹌鹑一样的黑球封印进一个玉瓶里,塞进袖口的乾坤空间。
靠她一个人手动清理肯定不行。
得建个厂。
一个能自动收集垃圾、自动分类处理、自动循环利用的超级工厂。
也就是——地府。
既然原本的地府指望不上,那就自己造一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林羽自己吓了一跳。
重建六道轮回。
这活儿可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最大的工程之一,哪怕是在天庭,那也是只有几位帝君级别的大佬才敢碰的领域。
但现在,似乎没别的路可走了。
林羽吐出一口浊气,把这个疯狂的计划暂时压在心底。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得找个地方,把这病毒样本研究透了再说。
她转过身。
院子里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下人还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那个被她救下来的小丫头,正瞪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傻愣愣地看着周康消失的地方。
她不懂什么叫功德,也不懂什么叫怨气。
她只知道,那个恶魔没了。
但她不敢动。
因为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比恶魔还要可怕。
林羽没说话。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瓶,随手抛了过去。
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小丫头怀里。
“吃下去。”
林羽又摸出几块碎银子,屈指一弹。
银子落在那个管事的面前,砸进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管事的浑身一抖,把头磕得砰砰响,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林羽没再看这群被吓破了胆的可怜虫。
她脚尖一点。
青色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
林羽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那个满地狼藉的小院,和一群跪在泥地里、仿佛还在做梦的凡人。
风吹过。
那件被周康视若珍宝、却沾了污渍的月白色法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被风卷起一角,盖住了那滩暗红色的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