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手里的短剑距离小丫头的喉咙不足一寸。
这姿势很累。
大腿肌肉在痉挛，手臂酸得像是挂了两个铅球。
但他不敢动。
或者说，他根本动不了。
那股无形的力量就像是把他整个人浇筑进了琥珀里，连眼皮眨一下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周康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青衣女子。
对方没看他。
甚至连余光都没扫过来一下。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小丫头，那副专注的样子，就像是在看路边一朵被踩烂的野花。
这种无视。
这种彻彻底底的无视。
让周康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正在挥舞着钳子耀武扬威、却被人一脚踩住的蚂蚁。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凶狠，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前……前辈……”
周康终于挤出了声音。
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生生磨出来的。
“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前辈……”
刚才那股子要把人剥皮抽筋的狠劲儿没了。
那张油头粉面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五官扭曲在一起，极尽谄媚。
林羽终于抬起了头。
她转过身，面向周康。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平静得吓人。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就像是一潭死水。
周康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看那些凡人时的眼神。
那是上位者看蝼蚁的眼神。
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前辈！”
周康急了。
他拼命想要表达自己的价值，想要在这位不知名的大能面前讨一条活路。
“这……这就是个卑贱的凡人奴婢！”
他的眼珠子疯狂转动，瞥向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小丫头。
“这贱婢手脚不干净，弄脏了晚辈的法衣，晚辈只是想略施惩戒，出出气！”
“若是前辈看上了这丫头……”
周康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令人作呕的讨好。
“晚辈这就把她洗干净了！送给前辈。”
“晚辈在青云宗还有些薄面，若是前辈不嫌弃，晚辈愿献上所有积蓄，只求前辈高抬贵手，把晚辈当个屁放了！”
为了活命。
尊严算什么？
底线算什么？
只要能活下去，让他现在跪在地上学狗叫，他都能叫出花来。
林羽笑了。
很轻的一声嗤笑。
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就是乾元界的修士。
欺软怕硬到了骨子里。
面对弱者，他们是生杀予夺的神。
面对强者，他们就是摇尾乞怜的狗。
连转换都不需要过渡，熟练得让人心疼。
“聒噪。”
林羽吐出两个字。
周康的嘴巴瞬间闭上了。
像是被针线缝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林羽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眉心轻轻一抹。
嗡。
一道肉眼难辨的金光在她瞳孔深处亮起。
天眼，开。
世界在她眼中变了模样。
不再是红墙绿瓦，不再是蓝天白云。
而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条，一团团纠缠不清的气息。
那是因果。
那是善恶。
那是这个世界最本质的真实。
林羽看向周康。
黑。
浓郁得化不开的黑。
周康整个人都被一团腥臭的黑气包裹着。
那黑气里，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哀嚎，在撕咬。
林羽数了数。
三十七张。
三十七条人命。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他们有的少了头，有的少了四肢，有的只剩下一张皮。
这些冤魂死死缠在周康身上，指甲抠进他的肉里，牙齿咬住他的骨头，想要索命，想要报仇。
但没用。
周康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青光。
那是青云宗的气运庇护，也是他作为修士的灵气护体。
那些冤魂根本伤不到他分毫，反而被那层青光一点点消磨，化作最纯粹的怨气，成了他修为的一部分。
林羽把视线往上移。
看向周康的头顶。
按照天道规则，背负如此深重的罪孽，头顶早就该是乌云盖顶，雷劫悬空了。
只要他敢渡劫，第一道雷就能把他劈成焦炭。
但是。
没有。
周康头顶的气运柱子稳如泰山。
甚至因为刚刚虐杀了那个小丫头，吸取了一丝恐惧和生气，那根柱子还往上涨了一寸。
红得发亮。
那是血光，也是“红运”。
在这个世界，杀人竟然真的能涨经验。
作恶竟然真的能得善终。
林羽感觉自己的三观被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哪里是修仙。
这分明就是修魔。
而且是那种连魔族看了都要直呼内行的魔。
“原来如此。”
林羽放下了手。
眼中的金光散去。
她终于明白了元通子为什么要让她来。
也明白了那个雷部神将为什么要喊着杀光这帮畜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坏”了。
这是烂。
烂到了根子里。
就像是一块长满了蛆的肉，你没法把蛆挑出来洗洗再吃。
唯一的办法。
就是连肉带蛆，一把火烧个干净。
周康还在呜呜乱叫。
他看不见林羽眼中的景象，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意。
那是比刚才还要恐怖一万倍的寒意。
他拼命挣扎。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不想死。
他还没筑基，还没当上内门弟子，还没享受够这人上人的日子。
林羽看着他。
就像是在看一团必须被清理掉的垃圾。
不需要审判。
不需要忏悔。
这种东西，多留他在世上一秒，都是对空气的污染。
“下辈子。”
林羽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白皙，修长，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别做人了。”
“你不配。”
手指隔空一点。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
也没有什么绚丽夺目的光效。
就像是有人拿橡皮擦在画纸上轻轻擦了一下。
周康的身体僵住了。
他眼里的恐惧定格在这一瞬间。
接着。
从眉心开始。
皮肤崩解，血肉消融，骨骼粉碎。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座被风化了千年的沙雕，在这一指之下，寸寸瓦解。
没有血。
没有肉块。
所有的物质都在瞬间被还原成了最微小的尘埃。
一阵风吹过。
尘埃散去。
刚才还活生生站在这里、不可一世的周康，彻底消失了。
连一片衣角都没剩下。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跪在地上的下人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他们没看见过程。
他们只看见那个平日里像天神一样的周仙师，突然就没了。
变成了灰。
那种来自于未知的恐惧，比鞭子抽在身上还要让人绝望。
林羽收回手。
她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杀一个练气期的垃圾，对现在的她来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但这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
反而在心头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因为她看见了。
在周康消失的地方。
在那团飞灰散去之后。
一缕灰色的气息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