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南天门。
巨大的传送阵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林羽站在阵法中央,她向守门天将亮了亮新获得的雷部腰牌和下凡的手令。
“开阵。”
天将没敢多问。这腰牌是真的,这位“玄云”仙官身上那层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功德金光更是真的。在天庭,这种浓度的功德就是最硬的通行证,比什么手令都好使。
符文亮起。
空间扭曲。
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紧接着是如同被塞进滚筒洗衣机般的眩晕。
咚。
林羽双脚落地。
身为妖帝中期的强者,她的平衡感极佳,连晃都没晃一下,稳稳地踩在了一朵云头上。
还没等她看清周围的景色,第一感觉先冲进了鼻腔。
不是气味。
而是一种直钻灵魂的触感。
浓郁。极度浓郁的灵气。比灵荒界那种穷乡僻壤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哪怕不刻意运转功法,那些灵气都在拼命往毛孔里钻,妖丹舒服得想要转圈圈。
但是。
在这份顶级的滋养品里,掺杂着别的东西。
冷。
粘稠。
令人作呕。
就像是在一锅熬了百年的极品鸡汤里,发现了一只腐烂发臭的死老鼠。
怨气。
无处不在的怨气。它们附着在灵气上,藏在风里,从脚下的大地深处渗出来。
“真恶心。”
林羽抬起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试图驱散那种并不存在的臭味。
嗡。
一道微弱的信号毫无征兆地钻进了她的意识。
很轻,很抖,像是一只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幼猫,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呜咽。
“救……救我……”
这声音——或者说是意念波,不分男女,没有年龄,纯净却破碎不堪。
林羽动作一顿。
她知道这是谁。
乾元界的天道。那个她被派来救治的“病人”。
“哪儿疼?”林羽发出一道神念,专业且直接。
“疼……”那意识在抽搐,“到处……都疼……错了……全错了……”
“说具体点。”林羽试图引导它,“是轮回通道堵了?还是功德体系瘫痪了?或者是被人捅破了天?”
“不知道……”意识开始哭泣。一种混乱、无序、没有逻辑的哭嚎,吵得林羽太阳穴突突直跳,“坏了……都坏了……修不好……”
废物。
林羽翻了个白眼。
难怪雷部要把这烫手山芋扔给她。这哪是什么疑难杂症,这分明是个连自己伤在哪都说不清楚的哑巴病人。
突然。
哭声停了。
那个虚弱的意识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看”到了林羽体内那庞大、温暖、神圣的金光。
功德。
对于一个濒临崩溃的天道来说,那就是救命的仙丹,是溺水者眼前的浮木。
呼。
那股无形的意识猛地扑了上来。
它像是一只饿疯了的章鱼,死死缠住林羽,贪婪而绝望地想要汲取那股力量。
林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功德正在流失。虽然速度不快,但那种被当作“自助餐”的感觉让她很不爽。
“嘿!”
林羽脸一沉。
她不是来当充电宝的。
“撒手。”
她调动神魂之力。一把无形的精神利刃狠狠切下。
啪。
连接被强行斩断。
天道意识发出了一声委屈至极的惨叫,缩回了安全距离,但又不肯离去。它在林羽周围盘旋,像个讨食的乞丐,既畏惧又渴望。
“听着。”林羽的神念冰冷而强硬,“我是来治病的,不是来送死的。你要是敢把我吸干了,咱俩一起玩完。懂?”
意识颤抖了一下,安静了。它似乎听懂了这赤裸裸的威胁。
它小心翼翼地留下一丝细若游丝的连接,仅仅是为了让林羽知道它还在,它在看着,在等着。
“麻烦。”
林羽揉了揉眉心。
她调整呼吸。
体表的金光迅速收敛,沉入丹田深处。原本属于妖帝的庞大威压也随之消失。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漂亮女修。修为大概在筑基期左右,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
“第一步。”
她脚尖一点,脚下的云团变得更加稀薄,几乎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
“先看看这地狱到底长什么样。”
云头压低。
迷雾散去。
巨峰插天,苍翠欲滴。数不清的瀑布从万丈高空垂落,如同银河倒挂。在那些灵气最浓郁的山巅之上,琼楼玉宇连绵不绝。仙鹤起舞,灵兽漫步,一道道剑光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
人间仙境。
但林羽没看那些光鲜亮丽的地方。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灵山,落在了山脚,落在了平原,落在了那些远离灵脉的角落。
灰败。
凡人的城池像是一块块难看的伤疤,贴在美丽的大地上。城墙高耸,却透着股死气。田野稀疏,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炊烟袅袅。
那种死寂,和天上的繁华形成了鲜明得刺眼的对比。
“救命!别杀我!”
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空气。
声音来自东边十里外的一片密林。
林羽控制云团停住,并隐去自己的身形。
神识扫过。
林子里。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少年正在狂奔。他跌跌撞撞,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修为很低,练气三层,连御器飞行都做不到。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那是比他命还重要的东西。
在他身后。
两道遁光不紧不慢地吊着。
两个男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蓝色宗门制服。筑基初期。
猫戏老鼠。
“跑啊,接着跑。”左边的追击者嬉笑着。他手指一弹。
嗤。
一道风刃飞出,精准地切开了少年的小腿肚子。
灰衣少年惨叫一声,滚倒在地。他在满是枯叶的地上翻滚了几圈,最后撞在一棵大树上才停下。
“前辈……两位前辈……”
少年顾不上腿上的剧痛,翻身跪起,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给你们。灵草给你们。求求你们放我走。我娘病了,还在等我……”
他颤抖着手,把怀里的布包举过头顶。
布包散开。
里面是一根有些干瘪的黄色根茎。低阶灵草,黄精。年份大概五十年,在林羽看来并不值钱。
右边的追击者落下遁光。
他走过去,用脚尖挑起那个布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还行。蚊子腿也是肉。”
“那……那我能走了吗?”少年抬起头,满是泥污的脸上露出一丝希冀。
追击者笑了。
“走?”
铮。
长剑出鞘。
“下辈子投胎把招子放亮殿,废物不配拥有好东西。”
寒光一闪。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洒在树皮上,红得刺眼。
无头尸体抽搐了一下,软软倒下。
林羽站在云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愤怒。没有出手相救。
她就像是一个旁观者。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弱肉强食,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
两个凶手站在尸体旁。
“五十灵石。”左边那人估了个价,“老规矩,一人一半?”
“行。”右边那人把灵草收进包裹,转过身,似乎准备去处理尸体。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
左边那人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
一枚漆黑的透骨钉从袖口中射出。无声无息,快若闪电。
噗。
透骨钉钻进了同伴的后颈。
右边那人身体僵住。他想要回头,嘴巴张开似乎想质问什么,但涌出来的只有黑色的毒血。
扑通。
他也倒下了。倒在那个刚被他杀死的少年身边。
“一半?”
活着的那个修士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弯下腰,熟练地捡起那个装灵草的布包,又把同伴腰间的钱袋扯了下来,挂在自己腰上。
“还是全归我比较好。”
他吹了声口哨,一脚把两具尸体踢进旁边的沟里,驾起飞剑,扬长而去。
行云流水。
心安理得。
就像是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林羽看着那条沟。
两具尸体。一个因为弱小被杀。一个因为信任被杀。
阳光依旧明媚,照在染血的草地上,显得格外讽刺。
“原来如此。”
林羽低声呢喃。
她终于明白了元通子口中“秩序崩塌”的含义。
在这里。
没有善恶。
只有猎人,和猎物。
她驾驭着云团,顺着那个凶手离开的方向飘去。
“那就去看看,这地狱里的蝼蚁,是怎么活的。”
云团消散在风中。
只留下那片死寂的树林,和几只闻着血腥味赶来的秃鹫,在尸体上空盘旋。
画面定格在秃鹫贪婪的眼睛上,倒映出这个世界的残酷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