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得可怕。
直到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端,那种压在众人心头的窒息感才稍微松动了一些。
管事的还跪在泥地里。
他维持着磕头的姿势,脑门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没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脑袋还在。
管事的猛地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是劫后余生的本能反应。
周围的下人们也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还在发抖,还有人裤裆里湿了一片,散发着一股骚臭味。
“二……二爷……”
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家丁凑过来,牙齿还在打颤。“那个女仙师……走了?”
管事的没理他。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个被砸得半死的小丫头身边。
小丫头躺在血泊里,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怀里那个白瓷瓶显得格外刺眼。
管事的盯着那个瓶子。
那个恐怖的女人临走前留下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从丫头怀里抠出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仅仅是闻了一口,管事的就感觉刚才被吓得有些涣散的神魂重新聚拢,连酸软的膝盖都有了力气。
好东西。
绝对是好东西。
管事的咽了口唾沫,贪婪地看了一眼瓶口。
但他没敢独吞。
那女人的手段太狠,太诡异。
要是这药是给这丫头的,自己吃了,万一那女人杀个回马枪……
想到周康化成灰的画面,管事的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扔出去。
“张嘴!”
管事的捏住小丫头的下巴,倒出一粒丹药,粗暴地塞进她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下一刻。
奇迹发生了。
小丫头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开始蠕动,断裂的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塌陷的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原本灰败的脸色,眨眼间变得红润。
不到三个呼吸。
小丫头猛地睁开眼,从地上坐了起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活了。
不仅活了,连那身皮外伤都好了个七七八八。
周围的下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神药啊……”
那个家丁喃喃自语,看着管事手里剩下的瓷瓶,眼里冒出了绿光。
管事的却没看瓶子。
他看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小丫头,又看了看旁边那件空荡荡的法衣。
突然。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面对林羽时还要难看。
“完了。”
管事的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瓷瓶滚落在一边。
“全完了。”
家丁不解,凑上前去。“二爷,那煞星都走了,咱们这不是捡回一条命吗?这还有神药……”
“蠢货!”
管事的一巴掌扇在家丁脸上,打得家丁原地转了个圈。
他指着周康消失的地方,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周仙师死了!死在咱们院子里!连尸首都没剩下!”
“青云宗要是查下来,咱们怎么交代?!”
“驻守仙师被杀,按照宗门的规矩,治下凡人护卫不力,全都要陪葬!咱们这一院子人,还有这下柳村几百口子,都得死!”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恐惧。
一种比刚才更深沉、更绝望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整个后院。
在这乾元界,凡人怕死,更怕宗门。
死在那个青衣女人手里,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若是落在青云宗刑堂手里,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魂魄都要被抽出来点天灯。
“那……那怎么办?”
家丁捂着脸,吓得哭了出来。“二爷,您拿个主意啊!我不想死,我还没娶媳妇呢……”
管事的眼珠子疯狂转动。
他在绝境中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逃?
逃不掉。
方圆千里都是青云宗的地盘,他们这些凡人,连村口那棵老柳树都走不出去。
那就只有一条路。
把自己摘干净。
“报信!”
管事的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抓着家丁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快!去镇上!去执事堂!”
“就说有妖女闯进村子,杀了周仙师!”
“咱们拼死抵抗,但那妖女法力高强,咱们……咱们也是受害者!”
说着,他捡起地上一块沾血的石头,对着自己的额头狠狠砸了一下。
鲜血直流。
“看什么看!都给我把伤弄出来!”
管事的指着那群还在发愣的下人。“谁身上要是没伤,那就是通敌!就是害死大家的罪人!”
下人们反应过来。
为了活命,这点疼算什么。
一时间,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自残声。
那个刚刚被救活的小丫头,傻愣愣地坐在地上。
她看着这群疯了一样的人。
“还愣着干什么?!”
管事的冲过来,一把拽起小丫头,指着她的鼻子。“你也去!你是苦主!你得去给执事堂的大人们磕头,说是那妖女杀了周仙师,咱们都是被逼的!”
小丫头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她想说那是救命恩人。
那是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神仙姐姐。
但她看着管事那张狰狞扭曲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平日里一起干活、此刻却变得像鬼一样的同伴。
她怕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奴性,那种对宗门权威的绝对恐惧,压倒了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感恩。
“是……是妖女……”
小丫头哆嗦着,眼泪流了下来。“是妖女杀了仙师……”
“对!就是这样!”
管事的松开手,大吼一声。
“走!都跟我走!”
“去喊人!让全村人都知道!咱们必须赶在宗门发现之前把信报上去!”
一群人冲出了院子。
他们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杀人啦!”
“有妖女杀人啦!”
“周仙师被妖女害死啦!”
凄厉的喊叫声打破了下柳村午后的宁静。
田里的农夫扔下锄头。
河边的妇人丢下棒槌。
当他们听到“周仙师死了”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那个恶霸终于死了。
而是天塌了。
负责看管灵田的村正,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到消息后直接吓得尿了裤子。
“快!快去报信!”
村正拄着拐杖,敲得青石板当当响,那张老脸上全是惶恐。
“选几个腿脚快的后生!立刻去镇上!”
“一定要跟大人们说清楚,咱们下柳村跟那妖女没关系!咱们是清白的!”
“还有!把那妖女的样子画下来!谁要是敢隐瞒,老子把他全家填进灵田里!”
整个村子都动了起来。
七八百口人,像是炸了窝的蚂蚁。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忙着准备供品,有人忙着互相检举谁刚才看见了妖女没吭声。
没有一个人提起那个女人救了小丫头。
也没有一个人记得那个女人给了他们医药费。
在生存面前。
良心?
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能挡得住青云宗的飞剑吗?
……
万米高空。
云层很厚,遮住了阳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林羽站在云端。
她没有走远。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看着那个管事自残。
看着那个小丫头被迫改口。
看着那些村民争先恐后地往镇上跑,像是要去给亲爹报丧。
风很大。
吹得她的道袍猎猎作响。
林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被背叛的愤怒,也没有好心没好报的失落。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果然如此。”
她轻声说了一句。
这乾元界的凡人,早就不是人了。
他们是被圈养在羊圈里的羊。
周康是狼。
青云宗是狼群。
而她,是一个突然闯进羊圈、咬死了一只狼的老虎。
羊不会感谢老虎。
羊只会恐惧。
因为老虎打破了羊圈的平衡,因为死了一只狼,狼群就会来报复,就会吃掉更多的羊。
为了不被吃掉。
羊会毫不犹豫地把老虎的行踪告诉狼群,甚至帮着狼群去围猎老虎。
以此来换取狼群的一点点怜悯,换取继续在羊圈里苟活的资格。
这就是奴性。
这就是这个世界最坚固的壁垒。
比那些护山大阵还要难破。
“救人先救心。”
林羽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个被封印在玉瓶里的黑色怨魂还在横冲直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光杀几只狼没用。”
“得让羊知道,它们也能长出角,也能顶死狼。”
“或者……”
林羽收起玉瓶,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里灵气冲天。
那里是青云宗的山门所在。
“直接把狼群的老窝端了,把羊圈拆了。”
“让这天底下,再也没有牧羊人。”
下方的村道上,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正背着管事的,一路狂奔,尘土飞扬。
他们跑得那么卖力。
那么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