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江宁城还是那个江宁城,甜水巷也还是那条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巷子。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大姑娘小媳妇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混在一起,把那股子京城的血腥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巷口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一把二胡拉得悠扬婉转,是一首软糯的江南小调《茉莉花》。
拉琴的老头瞎着眼,脸上挂着笑,面前的破碗里多了几个铜板。
旁边那家新开的木匠铺顶上,一个壮汉正骑在梁上修瓦片,手里的锤子敲得叮当响,那身横练的僵尸功如今全用来对付漏雨的屋顶。
斜对面的胭脂铺里,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正给一个姑娘试色,嘴皮子利索得像是抹了油。
隔壁医馆,坐堂的大夫正给一个老太太把脉,写方子的手很稳,再也看不出当年缝尸体的阴森。
莫雪勒住缰绳。
马停在巷子中间。
他和林志平坐在马背上,看着这群曾经在刀尖上舔血、如今却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的老熟人。
没人说话。
鬼老拉琴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动了动。
他没抬头,只是手腕一抖,二胡的调子拔高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欢送的意味。
房顶上的周大牛停下锤子,抹了一把汗,憨憨地冲这边咧了咧嘴。
王寡妇和孙淼也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随即又低头忙活手里的生计。
这就是江湖人的默契。
既然退了,就别再搅和在一起。
相忘于江湖,挺好。
莫雪收回视线,双腿一夹马腹。
“驾。”
两匹老马踢踏着步子,穿过热闹的人群,停在了一间铺子门前。
往生堂。
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铜锁上生了一层绿锈。
那张曾经贴着“招工告示”的地方,只剩下几片被雨水泡烂的红纸头,在风里晃荡。
冷清。
破败。
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莫雪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门口的石柱上。
林志平也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积的灰尘,指尖染成了灰色。
“咱们走了多久?”
“半年。”
莫雪走上前,手掌按在那把生锈的铜锁上。
内力一吐。
“咔哒。”
锁芯崩断。
他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店里还是老样子。
柜台上放着那个被盘得油光发亮的算盘,账本摊开着,上面还记着半年前的一笔流水:张家二大爷出殡,纸人一对,欠三十文。
货架上的元宝蜡烛倒得七零八八,落满了灰。
两人穿过前堂,走进后院。
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没人打理,落叶铺了满地。
西厢房的门也锁着。
那里曾经住着那个贪财、毒舌、却又护短的玄云道长。
莫雪没去动那扇门。
他径直走向旁边的柴房——那是他和林志平住了三个月的窝。
推开门。
一张破木桌,两张板床。
桌子正中间,压着一块惊堂木。
惊堂木下,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旁边写着四个大字:
“憨货亲启”。
莫雪拿起信封。
旁边还放着两张泛黄的纸。
一张是往生堂的地契。
一张是房契。
莫雪的手抖了一下。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字迹潦草狂放,透着股子不耐烦,仿佛写信的人多写一个字都觉得亏得慌。
“两个小兔崽子: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本道长早就去云游四海了。
别找。
这破铺子风水不好,赚不到大钱,本道长看不上,就赏给你们了。
要是混不下去,就把它卖了,换点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日子。
要是还想开,就给我把招牌擦亮点,别丢了往生堂的人。
至于那三千两的利息……”
读到这里,莫雪顿住。
林志平凑过来,看着信纸上的字。
“本道长今日心情好,大发慈悲,免了。
以后别在江湖上瞎混,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走了。
勿念。”
落款画了个鬼脸。
林志平吸了吸鼻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那个把钱看得比命还重的道长,那个连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黑心老板。
把家底都留给了他们。
莫雪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得力透纸背,带着森森的杀气:
“姓莫的小子,你要是敢欺负小林子,本道长就算在天涯海角,也飞回来取你狗命。”
莫雪笑了。
笑着笑着,视线就模糊了。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林志平拿起那张地契,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红印章。
“莫哥。”
她喊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咱们是卖了铺子走人,还是……”
莫雪环视了一圈这个破败的小院。
这里死过人,流过血,也存过钱,有过笑。
这里是他们在最落魄、最绝望的时候,唯一的容身之所。
“咱们除了跟死人打交道,也不会别的。”
莫雪卷起袖子,从墙角拿起那把秃了毛的扫以此。
“开张吧。”
……
往生堂重新开张了。
没放鞭炮,也没请舞狮。
就是把门板擦干净,把那块蒙尘的牌匾重新挂了上去。
莫雪当了掌柜。
他不怎么会算账,经常多找客人钱,被林志平骂得狗血淋头。
林志平换了女装,虽然还是那副清冷的性子,但做起法事来一丝不苟,那一手漂亮的纸扎手艺,很快就在江宁城里有了名气。
生意不好不坏。
饿不死,也发不了大财。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春天,莫雪在后院种了一架葡萄。
夏天,林志平学会了做冰镇酸梅汤。
秋天,两人去城外的山上扫墓,给莫家和林家的亡魂烧了纸。
转眼,又是隆冬。
大雪封门。
往生堂的后院里,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震落了枝头的积雪。
“哇——”
西厢房里。
炭盆烧得正旺,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林志平靠在床头,额头上缠着抹额,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丹凤眼里,却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温柔。
莫雪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手忙脚乱地在那儿晃悠。
“别哭别哭,爹在这儿呢。”
他那双能开碑裂石的大手,此刻僵硬得像两根木头,生怕稍微用点力就把怀里这个软绵绵的小东西给捏坏了。
孩子不给面子,哭声更大了。
“你抱得太紧了。”
林志平嗔怪了一句,伸手要把孩子接过去。
“别动别动,你刚生完,不能累着。”
莫雪赶紧往后躲,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
说来也怪。
刚才还哭得震天响的小家伙,一闻到莫雪身上的味道,立马止住了声。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莫雪凑过去,用胡茬扎了扎孩子的小脸蛋。
“嘿,笑了。”
他傻乐着,转头看向林志平。
“媳妇,起个名吧。”
林志平看着窗外。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把整个江宁城染成了一片纯白。
就像那天晚上,那个青衣女子带着他们离开时一样。
“就叫……”
林志平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进窗棂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
“莫念云。”
念云。
念那个像云一样飘忽不定、却又遮风挡雨的人。
莫雪愣了一下。
随即,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名字。”
他抱着孩子走到回廊下。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天地间的一切污秽都掩埋了。
莫雪举起襁褓,让孩子看着漫天的飞雪。
“闺女,看。”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