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这儿?”
玄灵子站在往生堂大堂中央,环顾四周。
左边是成堆的纸人纸马,画着两团高原红的脸蛋在阴影里冲人傻笑。右边是几口刚刷了漆的黑棺材,散发着一股子生漆味。正中间供着地藏王菩萨,香炉里插着三根半死不活的香。
他摇了摇头,抬脚往外走。
“阴气太重,有碍修行。”
林羽正数着那堆红木箱子里的铜板,闻言翻了个白眼,手里动作没停。
“师兄,你可是雷部的,专管五雷正法,还怕这点阴气?说出去不怕普化天尊扣你绩效?”
“非也。”
玄灵子站在门口,指了指街对面那间空置已久的小院。
“我是怕忍不住一道神雷下来,把你这铺子连同半条街都给扬了。”
说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正是林羽刚才给莫雪买菜剩下的那块,随手抛了抛。
“这院子,我租了。”
莫雪看着那锭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心疼得直抽抽。那可是五两银子,够往生堂半个月的伙食费。
第二天一早。
往生堂的大门刚卸下一半,莫雪就愣住了。
街对面那间破落的小院门口,支起了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块蓝布,画着八卦图。旁边立着根竹竿,挑着面半旧不新地幡子。
上书八个大字:铁口直断,古今皆知。
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股子狂傲劲儿。
玄灵子端坐在桌后。
一身雪白道袍纤尘不染,满头银发随意挽着,闭目养神。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跟这甜水巷满地的鸡毛蒜皮格格不入。
“这……”莫雪把门板靠在墙上,嘴角抽搐,“道长这是要抢瞎子的生意?”
街对角的瞎子算命摊上,瞎子正哆哆嗦嗦地摸着几枚铜钱,感觉今天的风有点冷。
起初没人搭理。
路过的百姓大多只是看个稀奇。
“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
“还古今皆知,我看是古今皆骗。”
“长得倒是挺俊,可惜是个神棍。”
林羽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门口,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看戏。
“啧啧,脸皮比我还厚。”她吐出一片瓜子皮,“不愧是师兄,比我还能吹。”
话音刚落。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停在了摊前。
大婶原本是去买菜的,路过时被那抹耀眼的白晃了眼。她凑近看了看玄灵子那张脸,老脸一红,鬼使神鬼差地把篮子放下了。
“道长?”大婶试探着喊了一声,“算卦?”
玄灵子眼皮微抬。
“问何事?”
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
大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正事,一脸愁容。
“我家那只花狸猫昨晚跑丢了,找了一宿没见着。道长能算算它在哪儿吗?”
这就纯属死马当活马医。
谁家道士算卦管找猫的?
玄灵子没掐指,也没扔铜钱。
他只是看了大婶一眼,淡淡吐出九个字。
“东三里,柳树下,戏蝴蝶。”
大婶半信半疑。
“真……真的?”
玄灵子重新闭上眼,不再言语。
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把大婶唬住了。她提起篮子,半跑着往东边去了。
半个时辰后。
“神了!真是神了!”
大婶抱着一只花狸猫冲了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她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道长真是活神仙!那猫就在柳树底下扑蝴蝶呢,一点没差!”
这一嗓子,把整条甜水巷都喊醒了。
不到中午,玄灵子的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龙。
但排队的画风有点偏。
清一色的女眷。
有挎着篮子的大婶,有捏着手帕的小媳妇,还有几顶软轿停在路边,那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
莺莺燕燕,脂粉香气把那股子生漆味都盖过去了。
“道长,您看我的姻缘什么时候到呀?”
一个穿着粉裙的姑娘羞答答地问,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玄灵子的脸。
玄灵子瞥了她一眼。
“缘在眼前。”
姑娘脸更红了,捂着脸跑开,心里的小鹿撞死了好几头。
“道长,我相公最近老是晚归,是不是……”
一个少妇绞着手帕,一脸幽怨。
玄灵子神色淡然。
“家花不如野花香,但野花虽香不长久。”
少妇若有所思,留下二十文钱,满意地走了。
林羽坐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飞起。
“来来来,各位姐姐妹妹别在外面干站着,进来歇歇脚。”
她满脸堆笑,招呼着那些排队的女子。
“这算卦讲究个诚心。心诚则灵嘛。要不顺手买点元宝蜡烛?给未来的郎君积积阴德?或者给自家祖宗烧点纸,保佑家宅平安?”
那些姑娘们正愁没理由多待一会儿,一听这话,纷纷掏钱。
“给我来两捆香!”
“我要那个最大的金元宝!”
“那个纸扎的小房子挺别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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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堂的存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林羽看着柜台上越堆越高的铜板,笑得合不拢嘴。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那个被花团锦簇包围的白色身影,那哪里是师兄,分明是一棵摇钱树。
莫雪在门口维持秩序。
“别挤!别挤!一个个来!”
他满头大汗,手里还要提防着哪个胆大的姑娘趁乱摸进柜台。
这哪里是算命摊,简直就是百乐楼的头牌见面会。
林志平坐在角落里擦剑。
他手里拿着一块白绸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剑身。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玄灵子坐在那里,从容不迫。哪怕被几十个女人围着,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些女子看他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和痴迷。
甚至有个胆大的富家小姐,让丫鬟送去了一盒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
玄灵子没收。
只是一句“心领”,就让那小姐红着脸笑了半天。
林志平的手停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细腻,触感柔滑。
再摸摸腰。
细得不像话。
一种莫名的烦躁从心底升起。
同样是修道练武之人,那个白发道士受尽追捧,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而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守着这具正在发生畸变的身体,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当!”
长剑归鞘,声音有些重。
林志平站起身,把剑往桌上一拍,转身进了后院。
背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
日落西山。
玄灵子收了摊。
他把桌上的铜钱拢在一起,用那块蓝布包好,提着走进了往生堂。
“今日所得,共计六百三十五文。”
他把钱袋放在柜台上,推到林羽面前。
“场地费。”
林羽毫不客气地收下,顺手在那个记仇的小本子上划了一笔。
“师兄讲究。”她笑眯眯地把钱倒进箱子里,“明天继续?”
玄灵子没接话。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扫地的莫雪,和刚从后院出来、一脸阴郁的林志平。
“明日午时,城西百乐楼。”
玄灵子理了理袖口,语气随意。
“听说那儿新来了个说书先生,讲的是《封神演义》。我请客。”
莫雪愣了一下。
请客?
这位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师兄,还要请他们这种凡夫俗子听书?
林羽数着钱,头也没抬。
“去吧。”
她大手一挥,颇为大度。
“这钱算他账上。记得多点两盘瓜子,回来给我报销车马费。”
莫雪和林志平对视一眼。
又看了看那个已经走出大门,背影飘逸出尘的白发道士。
再看看那个趴在钱堆里,满脸算计的黑心老板。
两人的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师兄……
好像比自家老板靠谱多了?
至少,他不扣钱。
还管饭。
林志平摸了摸怀里那个空荡荡的钱袋,看着玄灵子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原本阴郁的心情莫名好转了几分。
或许。
明天可以问问他。
关于这具身体,关于那条所谓的“纯阴大道”。
究竟是不是一条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