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傻站着。”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院中那片空地。
“把你会的那套剑法，从头到尾使一遍。别用内力，只走招式。”
林志平不敢怠慢。
他将剑谱揣入怀中，从地上捡起那把沾了些许泥土的长剑。
起势。
“唰！”
长剑刺出，带起一阵风声。
这是《七十二路降魔剑法》的起手式，“金刚怒目”。
原本讲究的是气势如虹，力劈华山。
可这一剑刺出去，林志平却觉得浑身别扭。
那股子刚猛的劲力发到一半，就在腰腹间散了。
没了那一处阳关的支撑，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像是漏了个底的桶，气劲怎么也聚不拢。
原本应该大开大合的动作，现在做起来显得虚浮无力，甚至有些滑稽。
但他不敢停。
第二式，“罗汉伏虎”。
第三式，“韦陀献杵”。
……
一套剑法练下来，林志平额头上全是虚汗，不是累的，是急的。
太乱了。
招式还是那些招式，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个刚学武的稚童，手脚都不听使唤。
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让他心里发慌。
“行了。”
林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难看死了。”
她毫不客气地评价道，顺手将一颗瓜子壳弹飞。
“像只没头的苍蝇乱撞。”
林志平羞愧地垂下头，握剑的手有些发白。
“前辈，我……”
“你现在是纯阴之体。”
林羽从石凳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
她围着林志平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炉的瓷器。
“以前你练这剑法，靠的是一口纯阳真气硬顶。那是拿大锤砸绣花针，费力不讨好。”
“现在你那口阳气散了，还想着用蛮力去催动剑招，自然是南辕北辙。”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林志平的后腰命门穴上。
指尖微凉。
“忘掉你爹教你的那些运劲法门。”
“忘掉什么丹田聚气，气冲斗牛。”
林羽的声音变得低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林志平的耳朵里。
“气走阴脉，意在剑先。”
“水无常形，剑无常势。”
“你要做的不是去控制剑，而是让你的气，变成水，变成冰，顺着剑锋流出去。”
林志平浑身一震。
这几句话，与他这十几年所学的武学道理截然相反。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
他当即盘膝坐下，长剑横于膝头。
闭目。
按照林羽所说的，他试着去调动体内那股刚刚平复下来的内力。
不再强行将气劲汇聚在丹田，而是任由它们散开，沉入四肢百骸的阴脉之中。
起初，那些内力还在习惯性地想要往中间聚拢。
林羽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百会穴。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头顶灌入，瞬间冲散了他体内那些顽固的旧习气。
“跟着我的气走。”
林羽引导着那股气息，沿着一条从未被开发过的经脉路线游走。
任脉。
阴维脉。
阴跷脉。
这些平日里被视为辅助的经脉，此刻却成了内力奔涌的主干道。
林志平只觉得体内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不是冷的哆嗦，而是一种透彻骨髓的清醒。
原本躁动的内力，在这股寒意的浸润下，迅速变得温顺、绵密。
就像是一块生铁，被扔进了冰水里，瞬间淬火成钢。
一个时辰过去。
莫雪一直守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惊讶地发现，林志平的眉毛和头发上，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降了好几度。
院子里的虫鸣声早就停了，仿佛连虫子都受不了这股阴冷的气息。
林志平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精光四射。
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幽深。
他抓起膝上的长剑，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摆任何架势。
只是随意地一抬手。
“嗤。”
一声轻响。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
只见一道极细的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三丈外，那棵老槐树垂下的一根枝条，无声无息地断成了两截。
切口平滑如镜。
莫雪瞳孔骤缩。
好快。
快得连他这个先天高手都没看清出剑的轨迹。
而且，没有杀气。
直到剑锋划过，那股森寒的剑意才后知后觉地爆发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剑。
林志平看着手中的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刚才那一剑，他根本没用力。
只是心念一动，体内的阴寒内力便顺着经脉涌入剑身，自然而然地挥洒而出。
顺畅得不可思议。
那种滞涩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臂使指的通透。
“感觉到了？”
林羽重新坐回石桌旁，手里又多了一把瓜子。
“这才是《七十二路降魔剑法》的真面目。”
“它降的不是外魔，是心魔。用的不是蛮力，是阴劲。”
林志平转身，对着林羽深深一拜。
“多谢前辈指点！”
“别急着谢。”
林羽摆了摆手，“这才哪到哪。你现在的剑，只有形，没有神。”
“再来。”
“这次把内力灌注进去，全力施展。”
林志平领命。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新生的阴寒内力瞬间沸腾。
身形一动。
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
剑光如泼墨般洒开。
不再是之前那种硬桥硬马的招式。
他的身体变得异常柔软，腰肢扭转间，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动作。
剑锋贴着身体游走，时而从腋下刺出，时而从胯下撩起。
诡异。
刁钻。
阴毒。
每一剑都直奔人身死穴而去，不留半点余地。
莫雪在一旁看得背脊发凉。
他把自己代入到林志平的对手位置，发现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对上这套剑法，恐怕撑不过十招。
那种不知道剑会从哪里冒出来的恐惧感，足以让人崩溃。
“手腕太硬。”
林羽的声音穿过重重剑影，精准地响起。
“第三十六式‘饿鬼投胎’，剑尖下压三寸。”
“第五十二式‘修罗索命’，别用腰力，用膝盖的弹劲。”
她一边说，一边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
“咻！”
树枝飞出，精准地打在林志平的手腕上。
林志平手腕一痛，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
剑势反而变得更加轻灵。
“对，就是这样。”
“软一点，再软一点。”
“你是蛇，不是棍子。”
林羽的话语不多，却字字珠玑。
她甚至不需要起身，只是坐在那里，时不时扔出一颗瓜子，或者弹出一道指风。
每一次击打，都恰好落在林志平招式中的凝滞之处。
林志平感觉自己像是一块顽铁，正在被一位神匠不断地敲打、塑形。
每一次修正，都让他对这套剑法的理解加深一层。
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口诀，此刻在实战中变得无比清晰。
一夜无话。
只有后院中剑气破空的轻啸声，连绵不绝。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
林志平收剑而立。
他浑身湿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消瘦的身形。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累。
反而精神奕奕，双目炯炯有神。
体内那股阴寒的内力，经过一夜的打磨，已经壮大了数倍。
如同长江大河般在经脉中奔涌不息。
“轰！”
一声闷响从他体内传出。
那是瓶颈破碎的声音。
后天大周天。
成了。
而且不是那种根基虚浮的初入，是稳稳当当，直逼大圆满的境界。
只差一步，就能真气外放，踏入先天。
这种坐火箭般的提升速度，让一旁的莫雪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己也是天才，又有《长生诀》这种绝世神功。
可跟眼前这个刚刚自宫了一晚上的疯子比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庸才。
林志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让他陶醉。
他再次跪倒在林羽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磕头。
只是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不起。
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份恩情，唯有用命来还。
“行了，起来吧。”
林羽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一夜的教学感到有些无聊。
“境界是上去了，但你这身法太烂。”
“光有杀人的剑，追不上人也是白搭。”
她伸手入袖，摸索了一阵。
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蓝色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随手一抛。
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林志平面前。
“这是我根据你这套剑法的路子，随便推演的一套步法。”
“叫《鬼影迷踪步》。”
“配合你的剑法练，逃命或者杀人都挺好用。”
林羽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扔出去的只是一本不值钱的话本。
林志平双手捧起那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
图谱上的人形扭曲怪异，脚下的方位变化繁复至极，暗合八卦五行，却又反其道而行之。
每一步都踩在人的视觉死角上。
这哪里是随便推演的？
这分明是一套足以引起江湖血雨腥风的绝世身法！
“前辈，这……”
林志平猛地抬头，想要再次道谢。
石桌旁，空空如也。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那个青色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林志平握紧了手中的册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向莫雪，莫雪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不需要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