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骤停，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也不再摇晃，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林羽盘坐在石桌上，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那本足以引起江湖血雨腥风的剑谱。
她看着面前跪得笔直的少年，红唇轻启，吐出了一句让两个少年如坠冰窟的话。
“这套剑法真正的核心，走的是至阴至柔的路子，与你父亲那辈人理解的刚猛截然相反。”
林志平愣住，下意识地抬起头。
“至阴至柔？”
“不错。”
林羽将剑谱扔回桌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
“创造这套剑法的人是个鬼才。他为了防止心法外泄，故意留下了现在这个刚猛的、有缺陷的版本作为伪装。常人若按此修炼，只会觉得内力不济，却不知是路子走反了。”
她顿了顿，视线在林志平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他腰腹之间。
“想要修炼真正的心法，就必须先斩断自身的阳气之根。以残缺之身，聚纯阴之气，方能承载这股至阴至柔的剑意。”
“简单来说，就是自宫。”
自宫这两个字，不亚于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林志平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自宫。
斩断阳根。
做一个……废人？
一旁的莫雪更是吓得手一抖，整个人差点从石凳上滑下去。
他张大了嘴巴，看看林羽，又看看面无血色的林志平，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荷荷”声，完全无法理解世间竟有如此邪门的武功。
“这……这……”
莫雪结结巴巴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羽却像是没看到两人的反应，依旧慢悠悠地补着刀。
“这就是代价。没了那烦恼根，六根清净，心无杂念，修为自然一日千里。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突破后天。”
林志平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抗拒。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折寿十年？二十年？
毁容？变丑？
哪怕是断手断脚，他或许都能咬牙接受。
但这可是男人的根本，是传宗接代的香火，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最后的尊严。
若是切了，他林志平还算个男人吗？
威福镖局林家的香火，岂不是要在他手里彻底断绝？
以后到了九泉之下，他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洇开。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渗入泥土，他却浑然不觉。
林羽看着他那副天人交战的模样，也没有催促。
“此事关系重大，你自己做决定。”
林羽吐出一片瓜子皮，语气随意。
“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如果放弃，我也能理解，毕竟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对自己下得去这狠手。”
说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作势欲走。
这种事，外人逼不得。
得当事人自己想通了，那股子狠劲儿才能化作修炼的动力。
莫雪在一旁看得焦急万分。
他想劝林志平放弃。
为了报仇，把自己变成一个太监，这代价实在太大，大到让人无法承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人还在，总会有别的办法。
他伸出手，想要去拍林志平的肩膀。
“志平，算了吧，我们再想……”
话未说完，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到了林志平的眼睛。
那双原本充满了恐惧与挣扎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决绝。
林志平想起了那个雨夜。
黑衣人的刀光，父亲绝望的嘶吼，母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还有那满院子的尸体，那流淌成河的鲜血。
威福镖局上下百余口，鸡犬不留。
只剩下他这一条丧家之犬，抱着一本没用的破剑谱，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尊严？
一个连仇都报不了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谈尊严？
香火？
全家都死绝了，若是不能手刃仇人，这香火留着也是耻辱！
林家先祖留下这规矩，恐怕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唯有对自己够狠，才能对敌人更狠。
唯有斩断一切退路，才能在那条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上，杀出一条血路。
不需要两天。
甚至不需要两炷香。
只要一瞬间。
林志平猛地抬起头。
那张清秀甚至有些稚嫩的脸上，所有的犹豫、恐惧和挣扎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历经烈火淬炼后的钢铁。
冰冷，坚硬。
“不必两天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与全家上下的血海深仇相比，区区男儿之身，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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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雪的手颓然落下。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与酸楚。
林羽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哦？想好了？”
“想好了！”
林志平重重地点头。
他直起身子，对着林羽，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砰！砰！砰！”
每一个头都磕得结结实实，额头撞击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他的目光显得更加狰狞而坚定。
“晚辈林志平，恳请前辈传我真正的心法！”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哪怕化身厉鬼，也要为我威福镖局上下百余口冤魂，报仇雪恨！”
最后四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声音里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咆哮。
院子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股怨气而变得阴冷了几分。
林羽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散发着决绝气息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是个狼灭。
对自己够狠，这才是成大事的料。
既然这小子有这份心，成全他又何妨？
反正这世道，多一个太监高手，少一个废物少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很好。”
林羽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认可。
她手腕一翻，掌心中多了一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
这丹药通体碧绿，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拿着。”
她随手一抛，将丹药扔给了一旁早已看傻了眼的莫雪。
莫雪手忙脚乱地接住，只觉得掌心微凉，那股清香钻入鼻孔，让他原本有些激荡的心神瞬间安定了不少。
“这是‘断续生肌丹’。”
林羽淡淡地吩咐道。
“等他事毕之后，立刻给他服下。可保他性命无忧，还能加速伤口愈合，不留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