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透过老槐树的稀疏枝叶，在后院的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夜深了。
往生堂里最后一批拼单的客户刚被送走，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纸钱灰烬的气息。
莫雪盘腿坐在院子中央。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刻意去修炼。
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晚风拂过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
他想起了下午那个叫李牧的少年天才，想起了他死后的那卷破草席。
他又想起了林羽说的那棵树。
不争，不抢，却活得比谁都久。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流淌至四肢百骸。
这些天，他见过了太多的生死，听过了太多的悲欢。
那些曾经支撑着他的执念，那些关于重振家业、名扬天下的虚妄，都随着那一把把烧掉的纸钱，化作了飞灰。
复仇，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剑。
但那把剑，不再是他生命的全部。
剑起，剑落。
之后呢？
之后，他想活成一棵树。
就在这个念头彻底通达的瞬间。
他体内的《长生诀》内力，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自行运转起来。
不再是刻意引导的涓涓细流，而是化作了奔腾的江河。
那股温和而磅礴的气流，从丹田气海中升腾而起，沿着任督二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垒被冲破。
一股精纯的内力自百会穴灌顶而下，瞬间流遍全身。
先天之境。
成了。
莫雪缓缓睁开眼。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鼓荡的力量，那种可以轻易开碑裂石的强大。
但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欣喜若狂。
古井无波。
像是江宁城外那口千年古井，无论投下多大的石头，都只能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只是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可以杀人，也可以糊纸钱。
原来，都一样。
……
主屋里。
林羽侧躺在床上，单手支着脑袋，姿态慵懒。
她并没有睡。
那浩瀚无匹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将整个往生堂笼罩其中。
后院里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脑海里。
哟。
突破了。
林羽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不错，不错。
这年度武侠大戏的男主角，总算是有点一流高手的样子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喊打喊杀的愣头青。
这出戏，总算可以进入下一幕了。
就在这时。
林羽的神念微不可察地一动。
几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院墙外传来。
声音细若蚊鸣，寻常先天高手绝难察觉。
五道黑色的影子，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往生堂的屋顶之上。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
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被完美地内敛着，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
训练有素。
是真正的杀手。
林羽的神念在他们腰间扫过。
那里，都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朵盛开的黑莲。
黑楼。
后院中。
莫雪几乎是在黑衣人落地的瞬间，就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杀气，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抬头。
视线穿过夜色，精准地锁定了屋顶上那几个模糊的轮廓。
黑楼！
从他们熟悉的行动模式，从那块刻骨铭心的黑莲木牌上，他立刻认出了这些人的来历。
他们还是找来了。
莫雪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将要面临一场生死搏杀。
而是转头，看向了林羽那间还亮着微弱烛火的房间。
那个女人……那个贪财市侩，懒散成性，除了吃就是睡的女人……
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若是被卷入这场厮杀……
莫雪不敢想下去。
这里是往生堂。
是他这几个月来，唯一能睡个安稳觉的地方。
这里有张硬邦邦的床，有口总是挑不满的水缸，还有一头脾气很臭的小青驴。
这里还有一个嘴上刻薄，却会偷偷给他熬粥的黑心老板。
不能让他们毁了这里！
一个念头，在莫雪的脑海中滋生。
他必须把这些人引开。
就在这一瞬间，莫雪做出了决断。
他不再是被动逃亡的莫家遗孤。
他是往生堂的伙计，是那个自称玄云道长的女人的伙计。
他要保护这里。
莫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没有去惊动屋内的林羽。
他缓缓站起身。
然后，故意泄露出了一丝属于先天高手的气息。
那股气息并不强大，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寂静的夜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屋顶上。
五名黑衣人几乎是同时将视线投向了后院。
找到了。
莫雪在他们锁定自己的瞬间，动了。
他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瞬间拔地而起。
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围墙。
朝着城外那片最黑暗、最无人烟的密林，疾驰而去。
屋顶上。
五名黑衣人相视一眼。
没有任何交流。
为首的一人打了个手势。
五道身影同时从屋顶跃下，如附骨之疽，紧紧地跟在莫雪身后，追了上去。
他们的目标，只有莫雪。
对于那间还亮着灯的屋子，他们连看都未曾多看一眼。
……
主屋里。
林羽的神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五香瓜子。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有意思。”
这小子，长大了啊。
知道保护老板了。
不枉费自己每天暗中引导了他这么久。
林羽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
她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秀足，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吹拂着她那如墨般的长发。
她看着那几道远去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男主角都主动拉开大幕了。
她这个唯一的观众，怎么能缺席？
林羽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一晃。
下一刻。
她便消失在了原地。
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月光下。
江宁城的屋顶之上。
一场无声的生死追逐，正式拉开帷幕。
一前，六后。
七道身影在鳞次栉比的屋檐上飞速掠过。
莫雪在前。
他的身法飘忽，如同黑夜中的一只孤雁，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踩在屋脊之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体内的《长生诀》内力源源不断，让他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五名黑楼杀手在后。
他们的身法诡异，如同五条贴地而行的毒蛇，死死地咬住莫雪的踪迹，距离不远不近，始终保持在十丈之内。
而在他们所有人的身后。
更高更远的夜空中。
一道谁也无法察觉的身影，正悠哉游哉地跟随着。
林羽手里捧着那包瓜子。
一边嗑，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场现场版的武侠大片。
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对这场追逐戏进行点评。
嗯，男主角的身法不错，轻灵飘逸，有道家风范。
后面那五个龙套也挺敬业，阵型保持得很好，一看就是专业的。
就是这追逐的场景单调了点。
要是能来点飞鸽、爆炸之类的特效，就更完美了。
七道身影很快便穿过了沉睡的江宁城。
前方。
是一片漆黑的乱葬岗。
那里，是最好的杀人场。
也是最好的，埋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