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堂的生意依旧火爆。
日头偏西,热浪还没散去。甜水巷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纸钱灰烬、劣质熏香和尸体腐败的怪味。
莫雪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机械地清扫着门前的鞭炮屑。
这几天,他见过了太多的死人。
被砍掉脑袋的,被震碎心脉的,中毒七窍流血的。
起初,他还会去辨认这些人的身份,去想他们生前是何等威风。
现在,在他眼里,这些都是行走的银子,是需要被装进木盒子里烧掉的烂肉。
“让让!借过!”
一阵嘶哑的吆喝声打破了巷子的嘈杂。
一辆独轮车吱呀吱呀地推了过来。
推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佝偻得像张干瘪的虾米,每走一步都要大喘一口气。
车上只有一块破草席,裹着个人形。
没有前呼后拥的帮众,没有哭天抢地的亲眷。
只有一条断了半截腿的老黄狗,跟在车轱辘后面,耷拉着脑袋。
莫雪停下扫帚,侧身让开路。
老头把车停在往生堂门口,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层层揭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
“道长……”老头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求您,给我家少爷……求个位置。”
莫雪没说话。
他看向柜台后的林羽。
林羽正趴在桌上,拿一根毛笔在账本上画乌龟。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几块碎银子。
又瞥了一眼那辆独轮车。
“抬进来吧。”
她把笔一扔,语气平淡。
“最里面的偏厅还有个空位。不收你那玉簪,银子留下。”
老头千恩万谢,爬起来去搬车上的尸体。
力气不够,差点摔倒。
莫雪走过去,单手托住草席的一头。
很轻。
两人将尸体抬进偏厅,放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草席掀开。
露出一张年轻却惨白的脸。
五官还算俊朗,只是眉宇间凝固着一股散不去的戾气。胸口处有一道贯穿伤,早已不再流血,翻卷的皮肉呈现出灰败的颜色。
莫雪的手猛地一顿。
这张脸,他认识。
三个月前,江宁府最大的酒楼“望江阁”。
此人一袭白衣,背负长剑,站在桌上,指着莫雪父亲的名讳大放厥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雨老儿不过是仗着年岁大些罢了。待我李牧神功大成,定要踩着他的脑袋,问鼎江湖!”
追风剑,李牧。
江宁武林年轻一代的翘楚,心高气傲,剑法凌厉。
曾被无数人视为未来的宗师苗子。
如今,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块发霉的木板上。
“少爷……”
老头跪在床边,用一块脏兮兮的手帕,一点一点擦拭着李牧脸上的血污。
“您爱干净,老奴给您擦擦。”
“到了那边,别忘了带上剑。”
莫雪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那个扬言要踩着父亲上位的少年天才?
这就是那个被无数少女视为梦中情人的追风剑?
死了。
和外面那些为了几两银子拼命的莽夫,没有任何区别。
“小雪子。”
林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那把乌黑的唢呐。
她踢了踢莫雪的小腿。
“发什么愣?”
“去,把那把笙拿来。”
莫雪回过神。
“是。”
他转身去取乐器。
笙是林羽前些日子教他的。
说是道门科仪里少不了的物件,其实就是嫌一个人吹唢呐太累,找个伴奏。
片刻后。
香烛点燃。
青烟袅袅。
往生堂外,稀稀拉拉地进来了几个人。
都是些腰佩刀剑的江湖客。
他们没带纸钱,也没带贡品。
进门先是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才漫不经心地走到李牧的尸体前,拱了拱手。
“可惜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摇了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李老弟这一手快剑,本来是有机会进潜龙榜的。”
另一个瘦高个冷笑一声。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听说他是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真够黑的。”
几人围着尸体,评头论足。
像是在评价一件残次品。
没有悲伤。
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老头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不敢看这些人。
他知道。
这些人以前都是少爷的“至交好友”,在酒桌上称兄道弟,发誓要同生共死。
如今少爷死了。
他们只是来看看,少爷身上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遗物。
“行了。”
林羽站在供桌前,把唢呐往嘴边一送。
“闲杂人等退后。”
“要叙旧的,等会儿自己下去找他叙。”
几个江湖客脸色一僵,悻悻地退到了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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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雪捧着笙,站在林羽身侧。
吸气。
鼓腮。
“呜——”
笙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悲凉。
紧接着。
唢呐声起。
高亢,尖锐,霸道无匹。
像是要把这满屋子的虚情假意,统统撕碎。
莫雪的手指在笙管上跳动。
他看着李牧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父亲莫雨的身影。
大宗师。
威震江湖。
一掌断江,威风八面。
结果呢?
莫家满门一百三十口,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父亲战死,尸骨无存。
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牧想成名,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大人物。
他做到了。
他死的时候,确实轰动了半个江宁城。
但这轰动,换不来一口好棺材,换不来一个真心的朋友。
只换来了这几句不痛不痒的嘲讽,和一卷破草席。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无数人趋之若鹜、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往里钻的江湖?
可笑。
太可笑。
莫雪的胸口有些发堵。
体内的《长生诀》内力,随着他的情绪波动,竟然自行运转起来。
不再是那种温和的滋养。
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悲愤、几分苍凉的激荡。
笙的声音变了。
变得呜咽,变得凄厉。
竟隐隐有了几分与那霸道唢呐分庭抗礼的架势。
林羽侧目。
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没停。
反而加大了气息。
唢呐声拔高八度,直冲云霄。
百鸟朝凤。
凤已死,百鸟哀鸣。
一曲终了。
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江湖客,此刻都闭上了嘴,脸色有些发白。
这曲子。
吹得人心慌。
吹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多谢……多谢道长!”
老头重重地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
“少爷生前最爱面子。”
“这般排场……这般排场,他也算是……走得体面了。”
体面?
莫雪放下手中的笙。
看着那个为了所谓的“体面”而磕破头的老人。
又看了看那具即将化为枯骨的尸体。
这就是体面吗?
生前争名夺利,死后靠着几两碎银子,买来的一场虚妄的喧嚣?
那父亲呢?
父亲一世英名,最后连个坟头都没有。
这算什么?
莫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碎得彻底。
那是他对“大侠”的幻想,是对“名扬天下”的渴望。
那些曾经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关于重振莫家声威的执念。
在这一刻。
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幼稚。
“走了。”
那几个江湖客见没热闹可看,也没油水可捞,转身就走。
“晦气。”
“还得去城西看看,听说那边又打起来了。”
“走走走,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脚步声远去。
偏厅里只剩下三个人,一具尸体。
老头还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莫雪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桌面上洒落的香灰。
动作很慢。
很仔细。
“堂主。”
他突然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过。
“嗯?”
林羽正在把玩那支断掉的玉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你说。”
莫雪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那明明灭灭的烛火。
“人这一辈子,到底在争什么?”
林羽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一直以来都苦大仇深、满脑子只想报仇的少年。
此刻。
他站在阴影里。
那身破旧的道袍穿在他身上,竟然不再显得寒酸。
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
死寂。
林羽笑了。
她把那支玉簪随手抛进钱箱。
“哐当。”
一声脆响。
“争什么?”
她走到莫雪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
“争一口气。”
“争个面子。”
“争个死后有人给你磕头,有人给你摔盆。”
林羽指了指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看见没?”
“这世上的人,就像这飞蛾。”
“明知道前面是火,是死路。”
“还是要往上扑。”
“因为亮啊。”
“因为暖和啊。”
莫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一只飞蛾扑向门口的灯笼。
“滋啦。”
火光一闪。
飞蛾化作一缕黑烟,飘散在风中。
连灰都没剩下。
莫雪看着那缕黑烟。
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那个绝望的眼神。
想起了李牧在酒楼上那个狂妄的背影。
最后。
都变成了这缕烟。
“懂了吗?”
林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凉薄。
莫雪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剑,想要杀尽天下仇人。
如今。
这双手握着笙,握着扫帚,握着抹布。
却比握剑时,更稳。
“懂了。”
莫雪轻声说道。
他转过身,对着那具尸体,打了个道门的稽首。
动作标准,神态庄重。
不再是为了敷衍林羽。
而是发自内心的,对生命的……
一种悲悯。
或者说。
是对这荒诞世道的,一种妥协。
“尘归尘,土归土。”
莫雪念了一句。
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脚印。
一下。
两下。
将那些江湖客留下的污泥,连同李牧生前的荣光与耻辱。
统统扫进垃圾堆。
林羽看着他的背影。
挑了挑眉。
这小子。
道行深了啊。
“既然懂了。”
她打了个哈欠,往竹椅上一瘫。
“那就把地擦干净。”
“明天还有大生意。”
“听说血刀门的门主快不行了。”
“咱们得提前备好棺材。”
莫雪没有回头。
只是手中的扫帚,挥动得更加沉稳。
“是,堂主。”
夜风吹过往生堂。
灯笼摇曳。
将那个年轻道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定格在墙上。
像是一尊沉默的神像。
看着这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