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一场虚妄(1 / 1)

往生堂的生意依旧火爆。

日头偏西,热浪还没散去。甜水巷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纸钱灰烬、劣质熏香和尸体腐败的怪味。

莫雪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机械地清扫着门前的鞭炮屑。

这几天,他见过了太多的死人。

被砍掉脑袋的,被震碎心脉的,中毒七窍流血的。

起初,他还会去辨认这些人的身份,去想他们生前是何等威风。

现在,在他眼里,这些都是行走的银子,是需要被装进木盒子里烧掉的烂肉。

“让让!借过!”

一阵嘶哑的吆喝声打破了巷子的嘈杂。

一辆独轮车吱呀吱呀地推了过来。

推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佝偻得像张干瘪的虾米,每走一步都要大喘一口气。

车上只有一块破草席,裹着个人形。

没有前呼后拥的帮众,没有哭天抢地的亲眷。

只有一条断了半截腿的老黄狗,跟在车轱辘后面,耷拉着脑袋。

莫雪停下扫帚,侧身让开路。

老头把车停在往生堂门口,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层层揭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

“道长……”老头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青石板上,“求您,给我家少爷……求个位置。”

莫雪没说话。

他看向柜台后的林羽。

林羽正趴在桌上,拿一根毛笔在账本上画乌龟。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几块碎银子。

又瞥了一眼那辆独轮车。

“抬进来吧。”

她把笔一扔,语气平淡。

“最里面的偏厅还有个空位。不收你那玉簪,银子留下。”

老头千恩万谢,爬起来去搬车上的尸体。

力气不够,差点摔倒。

莫雪走过去,单手托住草席的一头。

很轻。

两人将尸体抬进偏厅,放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草席掀开。

露出一张年轻却惨白的脸。

五官还算俊朗,只是眉宇间凝固着一股散不去的戾气。胸口处有一道贯穿伤,早已不再流血,翻卷的皮肉呈现出灰败的颜色。

莫雪的手猛地一顿。

这张脸,他认识。

三个月前,江宁府最大的酒楼“望江阁”。

此人一袭白衣,背负长剑,站在桌上,指着莫雪父亲的名讳大放厥词。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雨老儿不过是仗着年岁大些罢了。待我李牧神功大成,定要踩着他的脑袋,问鼎江湖!”

追风剑,李牧。

江宁武林年轻一代的翘楚,心高气傲,剑法凌厉。

曾被无数人视为未来的宗师苗子。

如今,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这块发霉的木板上。

“少爷……”

老头跪在床边,用一块脏兮兮的手帕,一点一点擦拭着李牧脸上的血污。

“您爱干净,老奴给您擦擦。”

“到了那边,别忘了带上剑。”

莫雪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那个扬言要踩着父亲上位的少年天才?

这就是那个被无数少女视为梦中情人的追风剑?

死了。

和外面那些为了几两银子拼命的莽夫,没有任何区别。

“小雪子。”

林羽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那把乌黑的唢呐。

她踢了踢莫雪的小腿。

“发什么愣?”

“去,把那把笙拿来。”

莫雪回过神。

“是。”

他转身去取乐器。

笙是林羽前些日子教他的。

说是道门科仪里少不了的物件,其实就是嫌一个人吹唢呐太累,找个伴奏。

片刻后。

香烛点燃。

青烟袅袅。

往生堂外,稀稀拉拉地进来了几个人。

都是些腰佩刀剑的江湖客。

他们没带纸钱,也没带贡品。

进门先是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才漫不经心地走到李牧的尸体前,拱了拱手。

“可惜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摇了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李老弟这一手快剑,本来是有机会进潜龙榜的。”

另一个瘦高个冷笑一声。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听说他是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真够黑的。”

几人围着尸体,评头论足。

像是在评价一件残次品。

没有悲伤。

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老头跪在地上,把头埋得很低,不敢看这些人。

他知道。

这些人以前都是少爷的“至交好友”,在酒桌上称兄道弟,发誓要同生共死。

如今少爷死了。

他们只是来看看,少爷身上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遗物。

“行了。”

林羽站在供桌前,把唢呐往嘴边一送。

“闲杂人等退后。”

“要叙旧的,等会儿自己下去找他叙。”

几个江湖客脸色一僵,悻悻地退到了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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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雪捧着笙,站在林羽身侧。

吸气。

鼓腮。

“呜——”

笙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悲凉。

紧接着。

唢呐声起。

高亢,尖锐,霸道无匹。

像是要把这满屋子的虚情假意,统统撕碎。

莫雪的手指在笙管上跳动。

他看着李牧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父亲莫雨的身影。

大宗师。

威震江湖。

一掌断江,威风八面。

结果呢?

莫家满门一百三十口,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父亲战死,尸骨无存。

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牧想成名,想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大人物。

他做到了。

他死的时候,确实轰动了半个江宁城。

但这轰动,换不来一口好棺材,换不来一个真心的朋友。

只换来了这几句不痛不痒的嘲讽,和一卷破草席。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无数人趋之若鹜、哪怕头破血流也要往里钻的江湖?

可笑。

太可笑。

莫雪的胸口有些发堵。

体内的《长生诀》内力,随着他的情绪波动,竟然自行运转起来。

不再是那种温和的滋养。

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悲愤、几分苍凉的激荡。

笙的声音变了。

变得呜咽,变得凄厉。

竟隐隐有了几分与那霸道唢呐分庭抗礼的架势。

林羽侧目。

瞥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没停。

反而加大了气息。

唢呐声拔高八度,直冲云霄。

百鸟朝凤。

凤已死,百鸟哀鸣。

一曲终了。

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江湖客,此刻都闭上了嘴,脸色有些发白。

这曲子。

吹得人心慌。

吹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多谢……多谢道长!”

老头重重地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

“少爷生前最爱面子。”

“这般排场……这般排场,他也算是……走得体面了。”

体面?

莫雪放下手中的笙。

看着那个为了所谓的“体面”而磕破头的老人。

又看了看那具即将化为枯骨的尸体。

这就是体面吗?

生前争名夺利,死后靠着几两碎银子,买来的一场虚妄的喧嚣?

那父亲呢?

父亲一世英名,最后连个坟头都没有。

这算什么?

莫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碎得彻底。

那是他对“大侠”的幻想,是对“名扬天下”的渴望。

那些曾经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关于重振莫家声威的执念。

在这一刻。

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幼稚。

“走了。”

那几个江湖客见没热闹可看,也没油水可捞,转身就走。

“晦气。”

“还得去城西看看,听说那边又打起来了。”

“走走走,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脚步声远去。

偏厅里只剩下三个人,一具尸体。

老头还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

莫雪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块抹布,擦拭着桌面上洒落的香灰。

动作很慢。

很仔细。

“堂主。”

他突然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过。

“嗯?”

林羽正在把玩那支断掉的玉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你说。”

莫雪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那明明灭灭的烛火。

“人这一辈子,到底在争什么?”

林羽动作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一直以来都苦大仇深、满脑子只想报仇的少年。

此刻。

他站在阴影里。

那身破旧的道袍穿在他身上,竟然不再显得寒酸。

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

死寂。

林羽笑了。

她把那支玉簪随手抛进钱箱。

“哐当。”

一声脆响。

“争什么?”

她走到莫雪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

“争一口气。”

“争个面子。”

“争个死后有人给你磕头,有人给你摔盆。”

林羽指了指门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看见没?”

“这世上的人,就像这飞蛾。”

“明知道前面是火,是死路。”

“还是要往上扑。”

“因为亮啊。”

“因为暖和啊。”

莫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一只飞蛾扑向门口的灯笼。

“滋啦。”

火光一闪。

飞蛾化作一缕黑烟,飘散在风中。

连灰都没剩下。

莫雪看着那缕黑烟。

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那个绝望的眼神。

想起了李牧在酒楼上那个狂妄的背影。

最后。

都变成了这缕烟。

“懂了吗?”

林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凉薄。

莫雪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剑,想要杀尽天下仇人。

如今。

这双手握着笙,握着扫帚,握着抹布。

却比握剑时,更稳。

“懂了。”

莫雪轻声说道。

他转过身,对着那具尸体,打了个道门的稽首。

动作标准,神态庄重。

不再是为了敷衍林羽。

而是发自内心的,对生命的……

一种悲悯。

或者说。

是对这荒诞世道的,一种妥协。

“尘归尘,土归土。”

莫雪念了一句。

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脚印。

一下。

两下。

将那些江湖客留下的污泥,连同李牧生前的荣光与耻辱。

统统扫进垃圾堆。

林羽看着他的背影。

挑了挑眉。

这小子。

道行深了啊。

“既然懂了。”

她打了个哈欠,往竹椅上一瘫。

“那就把地擦干净。”

“明天还有大生意。”

“听说血刀门的门主快不行了。”

“咱们得提前备好棺材。”

莫雪没有回头。

只是手中的扫帚,挥动得更加沉稳。

“是,堂主。”

夜风吹过往生堂。

灯笼摇曳。

将那个年轻道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定格在墙上。

像是一尊沉默的神像。

看着这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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