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堂门口。
几双破草鞋停在门槛外。
那块写着“江湖至尊豪华套餐”的木牌被风吹得晃荡。
“三十八两八?”
领头的汉子是个独眼龙,手里提着把卷刃的鬼头刀。
他盯着那个数字,唾沫星子乱飞。
“抢钱啊?”
“隔壁棺材铺一口薄皮棺材才二两银子!”
林羽坐在竹椅上,手里那块西瓜刚啃完。
她随手一抛。
西瓜皮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墙角的竹篓。
“嫌贵?”
她扯过莫雪那件旧道袍的袖子,擦了擦手。
“出门左转,城隍庙那边的野道士五百文就能给你念一宿。”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林羽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种野路子,能不能把你兄弟送走且不说。”
“万一送一半迷路了,半夜回来找你们叙旧,可别怪贫道没提醒。”
独眼龙打了个哆嗦。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门板上盖着白布的尸体。
那是老四。
被人一掌震碎了心脉,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都合不上。
怨气重得很。
“大哥……”
旁边的小弟拽了拽独眼龙的衣角。
“老四这死相太凶,城隍庙那几个道士看了一眼就跑了。”
“要不……试试这家?”
独眼龙咬了咬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往柜台上一拍。
“砰。”
“这是十两定金!”
“要是做得好,剩下的三十两,老子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要是糊弄事……”
独眼龙手里的鬼头刀往地上一顿。
青石板被磕出一道白印。
“老子拆了你这破店!”
林羽瞥了一眼那个钱袋。
没伸手拿。
她转头看向正在擦桌子的莫雪。
“小雪子,收钱。”
“准备开坛。”
莫雪放下抹布。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个钱袋,掂了掂分量。
然后打开钱箱,扔了进去。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几位居士,请把亡者抬进来。”
莫雪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他穿着那身不合身的旧道袍,身形挺拔,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独眼龙愣了一下。
这小道士,看着有点东西。
不像是那种只会混吃混喝的骗子。
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抬进堂屋,放在那张停尸床上。
林羽没动。
她依旧站在柜台后,看着莫雪忙活。
莫雪从后院搬出那套所谓的“法器”。
紫铜香炉。
桃木剑。
还有一对画得花红柳绿、看着有些渗人的纸扎童男童女。
他摆放这些东西的位置极有讲究。
香炉正中。
红烛两旁。
纸人分列左右,面朝尸体,呈拱手状。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急不缓。
独眼龙是个粗人,不懂什么道门规矩。
但他看得出来,这小道士身上有功夫。
那摆弄香炉的手法,稳得像是在绣花,又像是在运劲。
是个练家子。
独眼龙心里的轻视收了几分。
“道长,这就开始了?”
他问了一句。
林羽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手里提着那把乌黑的唢呐。
“急什么。”
“前戏做足了,正戏才精彩。”
她走到停尸床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伸手。
在尸体的眉心处轻轻一点。
原本死不瞑目的老四,眼皮子竟然缓缓合上了。
独眼龙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绝活,没个几十年功力下不来。
“退后。”
林羽挥了挥手。
几个汉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贴到了墙根。
堂屋中间空了出来。
林羽站在尸体头前。
莫雪站在尸体脚后。
一前一后,遥相呼应。
“起!”
林羽低喝一声。
莫雪手中的三炷清香瞬间燃起。
青烟直冲房梁,聚而不散。
林羽举起唢呐。
腮帮子微微鼓起。
独眼龙咽了口唾沫。
他这辈子听过不少曲子。
青楼里的靡靡之音,战场上的战鼓雷鸣。
但他从未想过,一把唢呐,能吹出这种动静。
“呜——”
第一声响起。
尖锐。
高亢。
像是有一把锥子,直接扎进了天灵盖,把脑浆子搅得稀碎。
独眼龙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开。
这哪里是乐声。
这是鬼哭。
是狼嚎。
是九幽地府的大门被硬生生撬开的吱呀声。
紧接着。
曲调一转。
变得百转千回,如泣如诉。
那是《百鸟朝凤》。
但在林羽的嘴里,这曲子变了味。
不再是喜庆的朝贺。
而是万鸟悲鸣,送君千里。
独眼龙恍惚间看到了老四。
那个傻乎乎的弟弟,第一次杀人时吓得尿裤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一次抢到银子时笑得像个孩子。
最后一次挡在他身前,胸口被人打得塌陷下去,嘴里还喊着“大哥快跑”。
“老四啊!”
独眼龙再也绷不住了。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湖悍匪,靠着墙根,哭得像条被遗弃的野狗。
其他的汉子也跟着抹眼泪。
整个往生堂里,哭声一片。
莫雪站在烟雾缭绕中。
他看着那些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汉子,又看了看闭着眼吹得起劲的林羽。
心里五味杂陈。
这女人。
太会了。
她根本不是在吹曲子。
她是在吹这帮人的命门。
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这些江湖草莽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狠狠地剜了出来。
一曲终了。
余音还在房梁上打转。
林羽放下唢呐。
脸不红,气不喘。
她没给这些人喘息的机会。
脚下一错。
身形动了。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她脚踩七星步,每一步落下,地板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吾今下笔,万鬼伏藏!”
林羽并指如剑,在虚空中飞快地画着什么。
指尖隐隐有流光闪动。
“敕!”
一声暴喝。
香炉里的三炷香,火头猛地窜起半尺高。
原本有些阴冷的堂屋,瞬间涌起一股暖意。
那股一直盘旋在尸体上方的阴煞之气,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独眼龙止住哭声。
他瞪大了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他以前请的那些和尚道士,只会念经敲木鱼,哪有这般声势?
这三十八两八。
花得值!
太值了!
林羽收势。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转过身,看着那群已经彻底傻掉的江湖客。
脸上露出那副标志性的、市侩又慈悲的笑容。
“礼成。”
“各位居士,令弟已经上路了。”
“走得很安详。”
独眼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仙姑!”
“真仙姑啊!”
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银子,连数都没数,一股脑地堆在柜台上。
“这是尾款!”
他又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把那把鬼头刀也拍在桌上。
“这刀虽然卷了刃,但也值几两银子!”
“算是给仙姑的赏钱!”
其他的汉子也有样学样。
碎银子、铜板、甚至还有玉佩和金疮药。
全堆在了柜台上。
像是一座小山。
林羽看着那堆东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拿起一块碎银子,用牙咬了咬。
真的。
“居士客气了。”
嘴上这么说,手却一点没停。
她把那些钱财一股脑地扫进钱箱,连那把鬼头刀都没放过。
“小雪子,送客。”
林羽摆了摆手,重新躺回竹椅上。
拿起那块还没啃完的西瓜皮,又啃了一口。
莫雪走上前。
“几位,请吧。”
独眼龙站起身,擦干眼泪。
他对着林羽深深一拜,又对着莫雪抱了抱拳。
“小道长,后会有期。”
一群人抬着尸体走了。
脚步轻快了不少。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往生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莫雪关上门。
他看着柜台里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钱箱。
又看了看那个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的女人。
“赚了多少?”
莫雪问了一句。
林羽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十两。”
“还不算那把刀。”
她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怎么样?”
“我就说这帮江湖人最有钱吧?”
莫雪没说话。
他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脚印。
这女人。
贪财是真的。
本事也是真的。
刚才那套科仪,看似花哨,实则暗合天道。
那一指点在尸体眉心,用的分明是极为高深的截脉手法。
若是用在活人身上……
莫雪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杀人无形。
“想学?”
林羽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莫雪抬头。
林羽正看着他,手里把玩着那把鬼头刀。
“想学那吹唢呐的本事,还是想学那骗钱的步法?”
莫雪低下头,继续扫地。
“都不想。”
“我想学怎么把人变成尸体。”
林羽嗤笑一声。
“出息。”
她把刀往旁边一扔。
“先把地扫干净再说。”
“对了。”
“刚才那个独眼龙,身上有股味儿。”
莫雪动作一停。
“什么味儿?”
“血腥味。”
林羽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不是那种杀猪宰羊的腥。”
“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腥。”
“这江宁城……”
她打了个哈欠。
“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话音刚落。
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砸得门板震天响。
“玄云仙姑在吗?”
“我们是黑风寨的!”
“听说您这儿能超度?”
“钱不是问题!”
“只要能让我大哥闭眼!”
林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两眼放光。
“小雪子!”
“开门!”
“接客!”
莫雪叹了口气。
他放下扫帚,走到门边。
手搭在门栓上。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外面乌压压的人头。
全是江湖客。
个个带伤,人人带钱。
这哪里是来做法事的。
这分明是来送钱的。
莫雪拉开门栓。
阳光涌入。
那一刻。
他忽然觉得。
这往生堂,或许比那所谓的江湖,还要精彩万分。
“诸位。”
莫雪侧身让开。
脸上挂起一抹僵硬却标准的职业微笑。
“里面请。”
“至尊套餐,童叟无欺。”
林羽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
上道。
不过……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巷口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戴着斗笠。
没有进来凑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
那人的腰间。
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上面刻着一朵黑色的莲花。
黑楼。
林羽眯起眼。
看来。
这出戏的配角。
终于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