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
城南刘员外家的那只“厉鬼”,最后查明是一只偷吃供品的大狸花猫。林羽收了二十两银子,给那只猫做了一场名为“驱邪”实为“绝育”的法事,刘府上下皆大欢喜,往生堂的名声也跟着更上一层楼。
一晃眼,一个月过去。
江宁城的日头毒辣了几分,蝉鸣声在树梢上聒噪个不停。
往生堂内却是一片清凉。
莫雪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柜台。他动作不快,每一次抬手、下落,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干活,而是在演练某种高深的掌法。
这一个月来,他变了很多。
原本有些单薄的身板变得结实紧致,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那股子世家公子的傲气被磨平了棱角,藏进了骨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内敛的道气。
如今街坊邻居见了他,都会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小道长”。
“当当当。”
林羽坐在竹椅上,手指敲了敲桌沿。
“这块地砖你擦了三遍了。”
她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用勺子挖着最中间那块红瓤,吃得惬意。“再擦下去,这砖都要被你擦穿了。怎么,想给我换新地板?”
莫雪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直起腰,将抹布叠好放在一旁。
“堂主,今日的早课做完了,柴也劈了,水也挑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就去买菜。”
林羽吐出一颗西瓜籽,指了指门外。“我要吃城东李记的烧鹅,再去打二斤好酒。剩下的钱给你买两个馒头。”
莫雪看了一眼外头毒辣的太阳,没说话,转身去拿墙角的竹篮。
他走出往生堂,热浪扑面而来。
甜水巷里依旧充满了市井烟火气,但莫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往日里这个时候,巷口的茶摊上坐着的都是些纳凉的街坊大爷,聊的是家长里短、谁家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可今天,茶摊坐满了人。
清一色的生面孔。
这些人大多身穿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有的干脆将刀剑明晃晃地放在桌上。他们虽然也在喝茶,但视线却时不时地在过往行人的身上扫过,带着一股子审视和戒备。
莫雪压低了斗笠的帽檐,脚步未停。
他走过茶摊。
“听说了吗?那小子就在江宁府地界。”
一个压低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消息确切?黑楼那边可是开了万两黄金的天价。”
“错不了。”
莫雪握着竹篮的手指猛地收紧。
竹篾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回头,步伐依旧沉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半分。
穿过甜水巷,来到繁华的主街。
这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原本宽敞的街道显得有些拥挤。各大客栈门口都挂出了“客满”的牌子,连平日里无人问津的下等通铺都挤满了人。
街上随处可见佩刀带剑的江湖客。
有身穿袈裟的头陀,有背着长剑的道士,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满身煞气的怪异女子。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莫雪在李记烧鹅铺前排队。
前面两个壮汉因为排队的位置发生了口角。
“你踩着老子的脚了!”
“踩你怎么了?这路是你家开的?”
“找死!”
寒光一闪。
没有多余的废话,长刀出鞘,鲜血飞溅。
周围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而那些江湖客却像是看戏一般,围成一圈,甚至还有人叫好助威。
莫雪站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江湖。
混乱,血腥,毫无道理可讲。
很快,一队捕快急匆匆地赶来,领头的正是赵大虎。他满头大汗,一脸的晦气,指挥着手下将那两个还在互砍的壮汉强行分开,锁上镣铐带走。
“都散了!散了!看什么看!”
赵大虎吼得嗓子都哑了。
莫雪买了烧鹅,又打了酒,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回走。
这一路上,他至少感觉到了十几道探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一身破旧道袍,竹篮里装着烧鹅和酒,看起来就像个给师父跑腿的小道士,平平无奇,毫无破绽。
那些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
回到往生堂。
林羽还在吃西瓜,面前的瓜皮堆成了一座小山。
莫雪将烧鹅和酒放在桌上。
“外面很乱。”
他言简意赅。
林羽瞥了一眼那只油光发亮的烧鹅,满意地点点头。“乱点好啊。”
她拿起一只鹅腿,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道。“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这世道越乱,咱们往生堂的生意就越好做。”
莫雪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
林羽吃完鹅腿,随手在莫雪那件旧道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关我屁事。”
她打了个饱嗝,往竹椅上一瘫。“只要他们不拆了我的铺子,不耽误我赚钱,他们就是把江宁城翻个底朝天,我也懒得管。”
莫雪看着袖子上那两个油乎乎的指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这女人……
就在这时。
“玄云道长!”
赵大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门外炸响。
紧接着,几个捕快推着一辆板车,呼哧带喘地冲进了往生堂。
板车上盖着白布,下面隆起三个长条形的轮廓。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烧鹅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堂屋。
林羽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那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懒人。
她两步走到板车前,没掀白布,先伸手搓了搓手指。
“老规矩?”
赵大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摘下帽子扇着风,那张黑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老规矩。三具,都是江湖仇杀,没人认领。府尊大人说了,这天气热,尸体放不住,让您赶紧给处理了,别弄出瘟疫来。”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了林羽。
“这是十五两。道长,您受累。”
林羽接住钱袋,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像朵花。
“好说,好说。”
她将钱袋揣进怀里,转头看向莫雪。
“愣着干嘛?干活了。”
莫雪沉默地上前,和几个捕快一起,将板车上的尸体抬到停尸的木板床上。
白布掀开。
三具尸体,死状凄惨。
一个被砍断了脖子,一个胸口塌陷,还有一个浑身都是细密的剑孔,像是被扎成了筛子。
赵大虎看着这三具尸体,狠狠地啐了一口。
“这帮杀千刀的江湖草莽!”
他骂骂咧咧地说道。“这几天江宁城都快成乱葬岗了。这帮人为了本破书,疯了一样往这儿涌。客栈住满了就睡大街,一言不合就拔刀。咱们兄弟这几天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光是收尸都收不过来!”
林羽一边指挥着莫雪摆放香烛,一边随口问道。
“破书?什么书这么值钱?”
赵大虎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
“还能有什么?《长生诀》呗!听说是二十年前莫大宗师找到的绝世秘籍,谁练了谁就能成陆地神仙,长生不老!”
“呸!要我说全是扯淡。真能长生不老,那莫大宗师怎么让人给灭了门?”
正在摆放贡果的莫雪,手微微一抖。
一颗苹果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赵大虎看过来。
“哟,小莫道长这是怎么了?手抖什么?没见过死人?”
莫雪弯腰捡起苹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放回盘子里。
“天热,手滑。”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林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啪的一声贴在那具满身剑孔的尸体脑门上。
“赵捕头,这城里现在来了多少江湖人?”
赵大虎伸出五根手指,翻了翻。
“少说也有几百号人。而且还在往里进。听说连‘血刀门’和‘点苍派’的人都来了。甚至还有人看见了魔教的探子。”
他叹了口气,一脸愁容。
“这江宁城,怕是要变天咯。”
林羽听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几百号人。
那就是几百个潜在客户。
这哪里是变天,这分明是财神爷组团下凡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一屋子的棺材和纸人,眼底闪烁着一种名为“发财”的兴奋光芒。
“莫雪。”
她喊了一声。
莫雪直起腰。“在。”
“去,把后院仓库里积压的那批纸钱都搬出来。还有那些次品的棺材,也都擦擦灰,摆到显眼的地方。”
林羽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
“另外,写个牌子挂出去。”
“就写……往生堂新推出‘江湖至尊豪华丧葬套餐’。一条龙服务,包收尸,包超度,包火化,连骨灰盒都送。原价五十两,现价只要三十八两八!团购还有优惠!”
赵大虎听得目瞪口呆。
“道长……您这是……”
林羽嘿嘿一笑,拍了拍赵大虎的肩膀。
“赵捕头,这叫未雨绸缪。这帮江湖人打打杀杀的,总得有人给他们善后不是?贫道这是在积德行善,顺便赚点辛苦钱。”
赵大虎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