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云道长，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圣母沙哑的问话，在大殿中回荡。
一瞬间，所有审视、怀疑、不屑的视线，都带上了一层尖锐的锋芒，齐刷刷地钉在林羽身上。
祝青鸾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躲在师尊身后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暴露了？
林羽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瞬。
她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没有显露出半分波澜。
她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宝座上那个普通的妇人，坦然地迎接着那探究的打量。
“圣母说笑了。”
林羽的腔调不卑不亢，带着一丝出尘的疏离。
“贫道一生四海为家，浪迹萍踪，所遇之人何止万千。或许是贫道曾与圣母有过一面之缘，也未可知。”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否认，又把问题推给了茫茫人海的偶然。
圣母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请坐。”
她抬了抬手。
一名教众立刻搬来一张蒲团，放在大殿中央。
林羽也不客气，牵着祝青鸾，坦然坐下。
这就算是面试正式开始了。
圣母没有再开口，但她身侧，那名脸上带着刀疤，魁梧如铁塔的武法王，猛地站了起来。
他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整个石殿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你说的那些，什么世界观，价值观，听起来倒是头头是道。”
武法王瓮声瓮气地开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羽，带着一股血腥的煞气。
“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信徒的钱财就那么多，我们都拿走了，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总不能让他们都饿死吧？人都死光了，谁还来信奉老母？”
“杀鸡取卵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问题尖锐而直接，直指最核心的利益矛盾。
大殿里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他们也想知道，这个看似高深的老道姑，要如何解决这个最实际的问题。
祝青鸾紧张得手心冒汗。
林羽却只是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法王此问，正是我教义中‘方法论’的关键。”
她伸出一根手指。
“贫道以为，可设立‘功德钱庄’。”
“功德钱庄？”
武法王一愣，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正是。”林羽不急不缓地解释道，“信众的每一次奉献，无论是钱财、粮食，还是为本教出力，都不再是简单的索取。而是可以将其量化，记录在册，称之为‘功德值’。”
“这些功德值，便是他们在我们‘功德钱庄’里的储蓄。他们奉献得越多，储蓄就越多。”
“此生此世，他们可以用少量的功德值，来兑换一些小的好处。譬如，祈求老母保佑家人平安，又或是为新生儿祈福。”
“而大部分的功德值，则是他们身后前往‘真空家乡’的本钱。功德值越高，在真空家乡的地位就越高，享受的福报就越是无穷无尽。”
林羽的嗓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如此一来，奉献便不再是一次性的割肉。而是一种长期的，为了身后极乐而进行的‘精神投资’。”
“他们不会再觉得我们在盘剥他们，反而会为了积攒更多的功-德，想尽办法去赚钱，去奉献。我们非但不会杀鸡取卵，反而是在鼓励他们，将自己这只‘鸡’，养得更肥，更壮！”
话音落下。
整个真空殿，落针可闻。
武法王那张凶悍的脸上，满是震撼。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还能这样？
还能这样！
这哪里是骗钱，这简直是在给信徒们画一张永远也吃不完的大饼，让他们心甘情愿，甚至争先恐后地把家底都掏出来！
高！实在是高！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右首那位体态妖娆的幻法王，也幽幽地开了口。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可还有一个问题。”
她的指尖逗弄着肩头的鹦鹉，一双媚眼在林羽身上打转。
“我教行事，终究与朝廷的律法有所冲突。若按你所说，大张旗鼓地搞，岂不是会过早地引来官府的注意和围剿？”
这又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无生教一直都是在暗中发展，东躲西藏，就是怕被朝廷一锅端了。
林羽微微一笑。
“法王所虑极是。这便涉及贫道所说的，教义需分内外。”
“何为内外？”
“对外，我们的教义，必须是符合世俗伦理，甚至是被官府所提倡的。我们可以借用儒家的‘忠孝仁义’作为外壳，劝人向善，孝敬父母，和睦乡里。”
“如此，在官府眼中，我们便不是邪教，而是一个教化万民的良善组织，甚至会得到他们的默许和支持。”
“而对内，在那些已经通过考验，足够虔诚的核心信众之中，我们再传授真正的核心教义。告诉他们，世俗的忠孝仁义，不过是积累功德的手段，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回归真空家乡，得见无生老母。”
林羽的腔调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所有法王心头剧震。
“外儒内道，表里相济。待到时机成熟，我教信众遍布天下，根深蒂固，届时再显露真容，天下大势，便已在我等手中。”
“啪！”
咒法王那只枯瘦的手，失手捏碎了太师椅的扶手。
在场的所有高层，看着林羽，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什么“真人”，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将人心、权谋、天下大势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恐怖的怪物！
林羽没有给他们继续提问的机会，反而主动发问。
“诸位法王，圣母。贫道以为，经文编撰之后，还需设立‘教义督察’一职。”
她反客为主，气场全开。
“教义督察，由总坛直接指派，不归各分坛管辖。他们的职责，便是巡视天下，监督各处分坛的传教之人，是否严格按照根本经文宣讲，有无出现偏差，有无曲解教义，中饱私囊。”
“凡有违背者，立斩不赦！”
“如此，方能保证我教思想高度统一，令行禁止，上下如一！”
这番话，掷地有声。
更是直接戳中了无生教最大的痛点之一：地方分坛各自为政，阳奉阴违。
智法王看着林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苦笑。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很高看这个老道姑了。
现在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所描绘的这幅蓝图，其严谨，其宏大，其深谋远虑，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这不是一个教派。
这是一个披着宗教外衣的，组织严密，思想统一，拥有恐怖动员能力的战争机器！
大殿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林羽这套组合拳打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久。
“好！”
高台之上，圣母猛地一拍宝座扶手，站了起来。
她那张普通的脸上，此刻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赏。
“好一个‘功德钱庄’！好一个‘外儒内道’！好一个‘教义督察’！”
她走下高台，一步步来到林羽面前，竟然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玄云真人，你，是我圣教的麒麟之才！”
她环视全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高声宣布。
“本座今日宣布，册封玄云真人为我教‘圣教撰经使’，专职编撰我教根本经文《无生真空宝诰》！地位仅在四法王之下，教中一切资源，皆可由你调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刘明远在殿外听到这声册封，激动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林羽却只是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微微躬身行礼。
“贫道，谢圣母隆恩！”
当晚，真空殿内设下盛宴。
这是无生教总坛最高规格的款待。
林羽被安排在仅次于圣母和四法王的尊贵席位上，祝青鸾也得以坐在她的身旁。
宴会进行到一半，圣母拍了拍手。
立刻有数十名教众，抬着十口沉重的大箱子，走入殿中。
箱子打开，金灿灿的光芒，差点晃花了祝青鸾的眼。
整整十大箱，装得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
“这是本座给撰经使的一点心意。”圣母笑道，“编撰经文，耗心耗力，真人还需好生补养。”
林羽立刻露出一副大喜过望的表情。
“多谢圣母！多谢圣母！”
她转头对祝青鸾低声吩咐，那副财迷的样子，毫不掩饰。
“鸾儿，快，快替为师收好！这可都是好东西！”
祝青鸾连忙点头，看着那些金银，小脸通红，心跳加速。
大殿上，几位法王看着林羽这副“真情流露”的贪财模样，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也悄然放下了。
有才华，但更好财。
这样的人，才最好控制。
宴会结束后，林羽师徒被大法王亲自送往一处独立的院落。
这院落极为雅致，但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森严到了极点。
美其名曰，是为让撰经使“闭关静养，不受打扰”。
大法王送到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真人，请。”
林羽带着祝青鸾，走入这座华丽的“囚笼”。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大法王转身回到圣母身边。
圣母站在暗处，遥遥望着那座小院，那张普通的脸上，一片平静。
“此人是才，但也要看紧了。”
她对着身边的智法王，淡淡地吩咐道。
“必须严密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