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帆驶入村口时,天色正渐渐暗下来。颠簸的土路两侧,秋收后的田野空旷寂静,远处零星亮起几盏昏黄的灯。他已有三年不曾回村,这次若非堂叔娶亲,恐怕还要更久。城市生活的惯性将人与故土越拉越远,记忆中的村落,像是蒙上了一层褪色的旧纱。
堂叔家的院落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临时搭起的塑料棚下摆了十来张圆桌,男人们划拳劝酒,女人们往来上菜,孩童在缝隙间追逐嬉闹。空气里混杂着柴火、油烟与泥土的气息。林帆在门口随了礼,被堂兄拉到一桌坐下,几杯白酒下肚,那股熟悉的乡愁混着暖意,在胸腔里漫开。
酒过三巡,林帆觉得有些气闷,起身绕到院外透气。老宅子后面有一片空地,长着一棵不知年岁的槐树。月光透过虬结的枝桠,在地上投下破碎的暗影。他正点起一支烟,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桌宴席。
那桌子与其他席面隔了约莫二三十步,孤零零地摆在树根旁,像是被遗忘的角落。桌上也坐满了人,但奇怪的是,那一片区域异常安静,听不见半点谈笑声,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响。桌上点的不是电灯,而是两盏老式的玻璃罩煤油灯,火焰在罩子里微微跳动,将围坐人影拉得细长,摇曳不定。
更让林帆感到异样的是那些人的穿着。清一色的深蓝或灰黑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款式老旧,像是从几十年前的箱底翻出来的。他们坐得笔直,动作缓慢而一致,低头吃着桌上的饭菜。借着昏暗的灯光,林帆看清了那些菜:一碟乌黑油亮的咸菜疙瘩,一盘焦黄的玉米窝头,一大碗清汤里浮着几片白菜叶,还有一盆稀薄的、能照见人影的粥。全是林帆只在老一辈口中听说过的“饥荒饭”。
他心里一阵发毛,正想转身离开,树下桌旁却有一人缓缓抬起了头,朝他看来。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面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蜡黄。老人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朝他招了招手。林帆脚下一滞,一股莫名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朝槐树下走去。
走得近了,老人的面容愈发清晰。林帆的心猛地一跳——这张脸,他记得!
“帆娃子,长这么高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不曾说话,“还认得你三爷爷不?”
林帆浑身冰凉。三爷爷?那位在他小学时就过世的老人?他童年时,三爷爷常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兜里总装着几颗红枣,分给路过的孩子。林帆七岁那年,曾偷偷爬上三爷爷院里的枣树,摔下来擦破了膝盖,是三爷爷给他涂了紫药水,还塞给他一把枣子,叫他“莫哭,男娃要硬气”。
“三……三爷爷?”林帆的声音有些抖。
老人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桌上一个粗瓷碗:“吃颗枣吧,你小时候最爱偷我院里的。”
林帆低头,看见那碗底沉着几颗干瘪发皱的红枣。他哪里敢伸手,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回吧。”老人垂下眼,不再看他,“席要散了。”
林帆如蒙大赦,踉跄着退开,几乎是逃回了喧闹的院中。直到重新坐回热闹的酒席间,被暖烘烘的人气包围,他才觉得缓过劲来。是酒喝多了出现的幻觉?还是疲劳产生的错觉?可那张脸,那些话,那种清晰的、带着尘土与旧时光气息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切。
第二日清晨,林帆头昏脑胀地醒来,昨晚的事仍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他找到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在院里的石磨旁坐下,斟酌着开了口。
“九叔公,昨晚……槐树下那桌,是怎么回事?”
九叔公正在卷烟的手顿住了。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林帆半晌,深深叹了口气,将烟卷点上,猛吸一口。
“你看见了?”他声音低沉,“看见就看见了,莫要声张。那是给‘他们’备的席。”
“他们?”
“六零年那会儿,”九叔公望着远处的槐树,眼神飘得很远,“咱村饿死了十七口人。最惨的那户,老老小小七口人,一个没剩。没粮,没药,人就像秋后的叶子,一片片掉。后来都埋在那棵老槐树附近了,没立碑,年头久了,坟头也平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可村里老人说,自那以后,村里就不太平。夜里常有哭声,牲口无缘无故惊扰,还有人说自己看见树下有人影晃荡,穿着破旧衣裳,眼巴巴望着村里人家做饭的炊烟。”
“后来,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村里再办红白喜事,就在槐树下单摆一桌,上些那时候他们吃过、或想吃而吃不到的东西——咸菜、窝头、清水煮菜。就当是……请他们吃顿席,告诉他们,如今日子好了,别再惦记着了。”九叔公磕了磕烟灰,“说也怪,自打立了这规矩,村里就安宁了。几十年了,家家户户办事,都记着这一出。年轻人不明白,只觉得是老辈人迷信,可我们这些经历过的人知道……有些事,宁可信其有。”
林帆听得心中翻涌:“那我昨晚见到的人……”
“是你三爷爷吧?”九叔公并不意外,“他也走在那年。你小时候,他最疼你。许是见你回来了,想跟你说说话。”
离开村子那日,秋阳高照。林帆的车开出村口,从后视镜里望去,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下空荡荡的。他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指尖却触到一个坚硬微皱的小东西。
掏出来一看,竟是一颗干瘪深红的枣子。
林帆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他捏着那颗枣子,久久无法回神。枣子很小,皱缩得厉害,像是存放了许多年。他想起昨晚那只粗瓷碗,碗底沉沉的红枣;想起三爷爷枯瘦的手,想起那句“吃颗枣吧”。
他将枣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内的储物格,重新发动了车子。道路向前延伸,村庄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终消失在山峦的轮廓之后。
回城后很长一段时间,林帆都难以忘怀那晚的经历。他查阅资料,了解那段饥荒岁月;他给老家打电话的次数多了,话题总不经意地引向村里的旧事。他知道了更多细节:那十七个人里,有才满月的婴儿,有即将临盆的孕妇,有饿得啃树皮最后全身浮肿的老人。槐树下的那桌“宴席”,不仅仅是饭菜,更是活下来的人一份沉重的惦念与赎罪。
他也开始担心:九叔公那一辈人正渐渐老去,年轻一辈多在外闯荡,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对老规矩更觉疏离甚至荒唐。若有一天,知晓并坚持这规矩的老人们都不在了,槐树下是否还会摆上那孤零零的一桌?若不再摆了,又会如何?那十七个游荡了半个多世纪的魂灵,是否会感到被遗忘的怨怅?
几个月后,堂兄来电话,说村里另一户人家娶媳妇,问他是否有空回去。林帆立刻应下了。
宴席那晚,他特意早早来到槐树下。暮色四合时,果然看见几位村中的老人,默默搬来一张旧方桌,摆上长凳,然后端来几碟简单的饭菜:黑咸菜、黄窝头、清水白菜、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他们摆好两盏老式煤油灯,点燃,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撑开一小团温暖的孤寂。
老人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九叔公也在其中,他佝偻着背,嘴唇微微翕动,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然后,他们转身,慢慢走回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院落。
林帆没有靠近。他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槐树下那桌寂静的宴席。煤油灯的光轻轻跳跃,照亮空荡荡的长凳。但在某一瞬间,当风吹过,光影晃动时,林帆仿佛真的看见,凳子上坐着模糊的、安静的身影,他们穿着陈旧的衣服,低着头,无声地享用着这场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慈悲的飨宴。
他悄悄转身离开,心里某个地方变得踏实。至少今夜,规矩还在。而未来,他想,总需要有人记得,有人接过那盏煤油灯。或许下次回来,他该主动去帮忙摆那一桌——不是为了安抚 亡魂,更是为了不让活着的人,遗忘那片土地曾经承受过的重量。
夜色深沉,槐树的影子温柔地覆盖着那桌安静的宴席,仿佛一个无声的诺言,在岁月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