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诺皋记五(1 / 1)

官道旁的荒林深处,枯枝败叶层层叠叠地堆积着,足有半尺来厚。

而此时,众人的追击目标,孟不疑的妻子红药,正依偎在颜君羡的仆人名石身边。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惹眼的红色襦裙,裙摆上绣着暗纹的缠枝莲,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鬓边斜斜插着一支银步摇,流苏垂在耳畔,走动时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与这荒林的死寂格格不入。

那张素来温婉柔和的脸庞,此刻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冷艳,眉峰微挑,眼尾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那笑意,却从未抵达眼底。

她的目光,盯着被麻绳捆在地上的那个红衣人,那人正是本该失踪的太医丞颜君羡。

他身上的朱红官袍,曾是多少京官艳羡的荣耀——寻常七品官员,哪里有资格穿这般鲜亮的朱红?

那是陛下亲赐的恩典,是他颜君羡“圣眷正浓”的证明。可如今,这件官袍早已被扯得歪歪扭扭,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污,下摆处还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中衣。

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开来,几缕油腻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遮住了他那双昔日里满是精明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惊恐与绝望,像两汪浑浊的死水。

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他的皮肉里,留下一道道青紫交错的印痕,有的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星星点点的血珠。

他拼命地挣扎着,扭动着身子,可每动一下,手腕脚踝处便传来钻心的痛楚,疼得他浑身抽搐,只能瘫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睁睁看着名石在他身前,挥着一把沉甸甸的锄头,一下、又一下地刨着土坑。

“吭哧——吭哧——”

锄头的铁刃撞击着坚硬的土层,发出沉闷而滞涩的声响,溅起的泥块噼里啪啦地落在颜君羡的衣摆上、脸颊旁。

他看着那土坑在名石的动作下,一点点变深、变大,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正缓缓朝着自己张开。恐

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喉间不由自主地发出惊恐的呜咽,像濒死的野兽在哀鸣。

“名石!名石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终于,颜君羡撑不住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气,嘶哑着嗓子哭喊起来,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混杂着浓重的鼻音,“我待你不薄啊!这些年,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你让我害人,我绝不敢手软!你说要攀附权贵,我便豁出脸面去巴结那些王公大臣。你说要敛财,我便借着太医丞的身份,替你捞了多少昧心钱!你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一边哭,一边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的泥污,狼狈得全然没了半分太医丞的体面。

可名石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一般,充耳不闻。

他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比颜君羡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如松。此刻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那胳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有的细长如刀割,有的粗重如棍棒击打,新旧疤痕交织在一起,狰狞可怖。

他挥锄头的动作又稳又狠,每一下都卯足了力气,铁刃没入土中,带起一大块泥土。

红药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可若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那笑意里藏着的冰冷寒意,能将人的骨头都冻僵。

她看着颜君羡涕泪横流的模样,看着他在泥地里扭动挣扎,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扑腾着,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没有人知道,她看向颜君羡的目光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同情他半生钻营,到头来却只是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同情他机关算尽,最终落得这般任人宰割的下场。

可这同情,终究是抵不过她心中翻涌的恨。她也在隐忍,隐忍着眼底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隐忍着那段被尘封的、血淋淋的过往——她从来没有爱过颜君羡,从来没有。

当初那般刻意地接近他,对他表现得倾心不已,曾经这位太医丞,他的这位仆人,自己永远夜不会忘记的那张脸。

颜君羡的哭喊渐渐弱了下去,嘶哑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再也发不出响亮的声音,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求。

他转动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红药,目光里满是乞怜,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红药红药你救救我!”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听名石的话,不该去破坏你的家庭,不该掺和你家的事你求求他,求他放我一条生路!

我愿意散尽家财,把我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宅子,全都给你们!我这就离开长安,远走他乡,再也不回来,再也不会碍你们的眼了!”

红药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柔,像林间漂浮的雾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淬着冰,带着刺骨的寒意:“颜大人,你错了。你错的,从来不是掺和了我家的事,也不是破坏了我的家庭。你错的,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做任何人的傀儡。”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颜君羡的耳中,也落在名石的耳中。

名石挥锄头的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身子,转过身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表情——那是一种带着傲慢与得意的笑。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指腹在粗糙的皮肤上蹭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他看着瘫在地上的颜君羡,像是在打量一件用旧了的、即将丢弃的物件,语气里满是戏谑:“她说得没错。你这辈子,最错的就是太听话了。”

名石的嘴角咧得更大了些,眼中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是呀,控制一个进士,一个别人眼里前途无量、圣眷正浓的进士,是何等有成就感的事情?

他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商人,在长安城里,连那些八九品小官都未必正眼瞧他。可又怎么样?他能让颜君羡这样的人物,对他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颜君羡爬得越高,就越能证明他名石的手段。那些达官贵人围着颜君羡阿谀奉承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位风光的太医丞,不过是他手里的一个棋子?

颜君羡浑身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世人都说太医丞颜君羡深得圣宠,能穿朱红官袍,是天大的荣耀。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名石手里的一个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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