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阳,地公将军府。
烛火彻夜未熄,将张宝那张与张角有七分相似却更加阴沉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独自坐在帅桉后,手中紧攥着一卷以火漆密密封存的绢书——那是两个时辰前,王当派死士冒死穿越汉军封锁线送来的密信。
信不长,只有几十字,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烫得他心头发颤。
“地公将军钧鉴:广宗被围七日,八万汉军四面深沟高垒,昼夜袭扰。大贤良师……病势日沉,恐难久持。望将军尽早前来主持大局,迟则生变。王当顿首。”
张宝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绢书在掌中皱成一团。
大哥……
那个在他心中如神只般的存在,那个带领百万信众掀起这滔天巨浪的兄长,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吗?
还有梁弟……
斥丘兵败的消息三日前就已传到曲阳,但具体细节不详。只知张梁二十万大军溃败,汉军阵斩黄巾大将数十员。梁弟是死是活?若死,尸骨何在?若生,为何至今音讯全无?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但他不能问,更不能说。
因为他是地公将军,是曲阳十万将士的主心骨,是广宗十几万军民最后的希望。
他必须稳,必须硬,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天公将军安然无恙,人公将军只是暂退,黄天的事业,远未到绝境。
“将军。”
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小心翼翼。
张宝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神情已恢复往日的冷硬:“讲。”
“众将已在议事堂集结。”
“知道了。”张宝起身,将手中皱巴巴的绢书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绢布,迅速蔓延,转眼化为灰烬。他盯着那团灰烬看了片刻,然后整了整身上的杏黄战袍,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书房。
议事堂内,二十余名黄巾军将领分列两旁。
张宝步入堂中,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波澜,“深夜召集,是有紧急军情。”
堂内顿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斥丘那边,有确切消息了。”张宝顿了顿,刻意让语气显得平淡,“梁弟率军与汉将蔡泽激战数日,初时占优,斩敌甚众。然汉军援兵骤至,火牛冲阵,我军措手不及,伤亡……不小。”
渠帅刘循——一个年约四十、面皮焦黄如橘皮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将军,人公将军他……可还安好?”
张宝看了他一眼,目光深沉:“梁弟率亲卫突围,现应已至安全处休整。待重整兵马,不日便可再战。”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说张梁在哪儿,也没说具体情形。但众将听来,至少人公将军还活着,心中稍安。
“那广宗……”另一员将领迟疑道,“天公将军那边……”
“大哥坐镇广宗,城高粮足,汉军虽众,一时难下。”张宝语气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然,朱儁老贼狡诈,知强攻难克,改为围困。广宗虽固,若无外援,日久必生变故。”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冀州地图前,手指点在广宗位置:“王当将军七日来三度传信,言城中军心尚稳,物资尚足,然——汉军围城日久,恐生内变。”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广宗划向曲阳:“故,我军必须出兵,解广宗之围。”
此言一出,堂内议论声起。
“将军英明!广宗乃我黄巾根基,不容有失!”
“对!跟汉军拼了!咱们十万弟兄,还怕他朱儁不成?”
但也有持重者。
渠帅阳义——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壮汉——起身抱拳:“将军,出兵解围,末将万死不辞。然汉军在广宗城下有八万之众,更兼朱儁、皇甫嵩皆当世名将,正面硬拼,恐难取胜。”
“阳帅所言极是。”渠帅崔保接口。这人身材瘦削,眼神精明,是黄巾军中少有的智将,“且我军若倾巢而出,曲阳空虚。若汉军分兵袭我后方,曲阳危矣。”
张宝点头:“二位所虑,正是本将所思。故,此番出兵,需谋定而后动。”
他转向一直沉默的刘循:“刘帅,你素来多谋,有何见解?”
刘循起身,走到地图前。他那一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着精光,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广宗与曲阳之间。
“将军请看。”他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从曲阳至广宗,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途经黑风峪,道路平坦,适合大军行进,距离最近,约三百里。另一条是小路,需翻越断龙崖,山高路险,车马难行,绕行远路,约五百里。”
他的手指在黑风峪位置重重一点:“汉军既围广宗,必料我曲阳援军将至。而黑风峪乃必经之路,易守难攻。末将料定,朱儁定在此处布下重兵,以逸待劳,阻我援军。”
众将纷纷点头。
“那断龙崖呢?”张宝问。
“断龙崖——”刘循手指移向那条蜿蜒的山路,“此路险峻,大军难行,故汉军防范必疏。若我军主力从此路悄然而过,出其不意,直抵广宗侧翼,与城中守军内外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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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计划。
阳义率先反应过来,抚掌道:“妙啊!我军可兵分两路。一路走黑风峪,大张旗鼓,吸引汉军注意。另一路主力则走断龙崖,绕道奇袭!”
崔保却皱眉:“此计虽妙,然风险极大。断龙崖山势险恶,十万大军穿越,非数日不可。且一旦被汉军察觉,困于山中,进退维谷,必遭灭顶之灾。”
“所以需要详密的谋划和绝对的隐蔽。”刘循看向张宝,“将军,末将愿领一军,走黑风峪,佯装主力,吸引汉军。将军则亲率精锐,走断龙崖,完成致命一击。”
张宝盯着地图,沉默良久。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大哥在病榻上蜡黄的脸。
想到了梁弟生死未卜。
想到了钜鹿起事时,十万信众那山呼海啸般的“黄天当立”。
想到了这三年来,无数弟兄倒在这条路上。
现在,轮到他来做这个决定了。
一个可能决定黄巾军最终命运的决定。
“刘帅此计,可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然,细节需完善。”
他走回帅位,坐下,目光如炬:“阳义、崔保听令!”
“末将在!”二人起身。
“着你二人率四万兵马,留守曲阳。”张宝沉声道,“曲阳乃我军根本,粮草器械皆聚于此,不容有失。你二人需深沟高垒,加强戒备,纵一只飞鸟也不得随意出入。若汉军来犯,务必死守,待我解广宗之围后回援。”
阳义和崔保对视一眼,齐声抱拳:“末将领命!人在城在!”
“卢照听令!”
一员年轻渠帅起身,约莫三十岁,面容刚毅,是张宝麾下后起之秀:“末将在!”
“着你率一万兵马,走黑风峪。”张宝盯着他,“但你需大张旗鼓,多树旌旗,广布疑兵,让汉军以为你是我军主力,至少……有六万之众。”
卢照眼睛一亮:“将军是要我佯攻?”
“不只是佯攻。”张宝眼中寒光一闪,“你要真打。要打得狠,打得凶,要让汉军相信,你就是我军主力,就是要从黑风峪强行突破。你要拖住汉军至少十日,为我主力穿越断龙崖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此任务凶险万分。汉军一旦发现你只有万人,必全力围歼。你可能……有去无回。”
卢照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自追随将军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能为黄天大业尽忠,死得其所!”
“好!”张宝起身,亲自扶起他,“我给你全军最好的装备,最多的旗帜,最大的鼓号。五日后,无论我是否抵达广宗,你都可相机撤退,保存实力。”
“末将明白!”
张宝最后看向刘循,以及堂中其余将领:“其余诸将,随我亲率五万精锐,走断龙崖。刘循为军师,参赞军机。”
“诺!”众将齐声。
计策已定,张宝却并未宣布散会。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断龙崖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诸位,此去断龙崖,需翻三座山,过五道涧。其中最难处,在‘鬼见愁’。”他声音低沉,“那是一条长约十里的绝壁栈道,上依悬崖,下临深渊,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五万大军,需在此处耗费至少一日一夜。”
刘循补充道:“且栈道年久失修,多处朽坏。大军通过,需先行修缮,否则恐生意外。”
“所以必须快。”张宝转身,目光如刀,“今夜便开始准备。所有士卒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其余粮草辎重尽数留在曲阳。刀枪弓弩必备,铠甲……只带皮甲,铁甲太重,影响行军速度。”
他一一吩咐:“刘循,你负责挑选熟悉山路的向导,至少要二十人,分成数队,前后探查。”
“诺!”
“马斛。”他看向一员沉默寡言的中年将领,“你部善工事,负责携带绳索、木板、铁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诺!”
“韩臣。”又一员虎将起身,“你部为先锋,逢山开道,遇敌先战。”
“得令!”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众将领命而去,议事堂内很快只剩下张宝和刘循二人。
烛火已燃大半,蜡泪堆积如小山。
张宝重新坐下,脸上的坚毅神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透出疲惫:“刘帅,依你看……此计有几成把握?”
刘循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天公将军在广宗坐镇指挥,城中军心稳固,待我军突至,内外夹击,此计有七成把握破围。但若……”
他没说下去。
张宝知道他想说什么——若大哥已经病逝,广宗军心溃散,甚至可能已经陷落,那这五万大军千里奔袭,就是自投罗网。
“大哥还在。”张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自己,“王当的信中说,大哥只是病势加重,但仍在主持大局。只要我们赶到,一切还有转机。”
刘循看着张宝眼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心中暗叹。
“将军说得是。”刘循垂首,“天公将军洪福齐天,必能逢凶化吉。”
张宝点点头,忽然问:“你觉得,汉军会在断龙崖设伏吗?”
“可能性不大。”刘循分析,“断龙崖道路艰险,大军难行。汉军若在此设伏,需提前数日进驻,且人数不能太多,否则粮草供给困难。而我军有五万之众,纵有埋伏,也可强行突破。朱儁老谋深算,不会将宝贵兵力浪费在这种不确定的战场上。”
“但愿如此。”张宝长出一口气。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寅时末,刘循才告退离去。
张宝独自坐在堂中,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白玉质地,凋琢着北斗七星的图案。这是三年前,大哥在钜鹿起事前夕送给他的。大哥说,北斗主死,也主生,愿这块玉佩能护他平安。
三年来,他日夜佩戴,从未离身。
“大哥……”张宝喃喃,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再等等我。再撑几日……等我到广宗。”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少年时,家贫,父母早逝,大哥一手把他和梁弟拉扯大。白天种地,晚上教他们识字读经。那时大哥常说:“这世道不公,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总有一天,我要改变它。”
后来大哥得了《太平要术》,创立太平道,信徒遍及八州。他和梁弟追随左右,从钜鹿到广宗,从默默无闻到震动天下。
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如今……
梁弟生死不明,大哥病危,百万黄巾困守孤城。
而他,要带着六万精锐,去完成一场几乎不可能的救援。
“黄天……”张宝握紧玉佩,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你若真有灵,就保佑我此去顺利。保佑大哥……等我。”
卯时初,天将破晓。
曲阳城内,大军已开始集结。
;六万精锐在城南校场列阵,虽然人人知道此行艰险,但眼中并无惧色。这些人大都是太平道的虔诚信徒,坚信大贤良师张角是得了道的真仙,坚信黄天终将取代苍天。
校场高台上,张宝一身杏黄战袍,腰佩宝剑,扫视着台下黑压压的军阵。
“弟兄们!”他开口,声如洪钟,“广宗被围,天公将军困守孤城!汉军以为,困住天公将军,就能灭我黄巾!他们错了!”
他拔剑指天:“黄天的事业,不会因为一座城被围就终结!百万信众的期望,不会因为汉军的刀枪就熄灭!今日,我们就要去告诉朱儁老贼——黄巾军,还没死绝!黄天的旗帜,还在这片大地上飘扬!”
“万胜!万胜!万胜!”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张宝待声浪稍息,继续道:“此去广宗,有两条路。一条平坦,但汉军重兵把守。一条艰险,但可出其不意。本将已决定——走艰险的那条!”
他目光扫过众将士:“因为太平道走的路,从来就不是坦途!我们从穷苦中来,向不公而去!这一路,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还怕一座山、一道崖吗?!”
“不怕!不怕!不怕!”
“好!”张宝剑指东方,“随我出发!去广宗,救天公将军,救我们的弟兄!让汉军看看,什么是黄巾军的骨气!”
“黄天当立!黄天当立!黄天当立!”
呐喊声中,大军开拔。
六万精锐分为两部:卢照率一万疑兵,大张旗鼓,旌旗蔽空,朝着黑风峪方向而去。张宝亲率五万主力,轻装简从,悄无声息地转向东南,目标——断龙崖。
城楼上,阳义和崔保目送大军远去。
“崔帅,你说……地公将军此去,能成吗?”阳义低声问。
崔保沉默良久,缓缓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曲阳,让将军无后顾之忧。”
他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晨光初露,却依旧阴沉。
“这天下……终究是要变了。只是不知,变向何方。”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
张宝严令,每日行军不得少于六十里。士卒只带十日干粮,其余辎重尽弃,连帐篷都不带,夜里就地在山林中露宿。
第一日平安无事。
第二日午后,大军抵达断龙崖山口。
抬头望去,只见两座陡峭的山峰如刀削斧噼般对峙,中间一道狭窄的缝隙,就是入山的唯一通道。山壁呈暗红色,寸草不生,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果真如一条被斩断的龙脊。
“将军,前面就是‘一线天’。”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山民,皮肤黝黑如铁,指着那缝隙道,“长约三里,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过了‘一线天’,才是真正的断龙崖栈道。”
张宝点头:“韩猛,带你的人先进去探查,确认无伏兵。”
“诺!”
韩猛率一千先锋进入山口。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报:一线天内无异常。
大军开始依次通过。
张宝走在队伍中段,仰头望去,两侧山壁高逾百丈,几乎遮蔽了天空,只留下一线微光。脚下是碎石和苔藓,湿滑难行。山风从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如同鬼哭。
这种地形,若有伏兵,只需从山顶推下滚石,下方便是死地。
但一直到走出“一线天”,都平安无事。
张宝心中稍安。
出得山口,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山谷,远处,断龙崖栈道如一条细线,缠绕在绝壁之上,蜿蜒伸向云雾深处。
“今夜在此扎营。”张宝下令,“明日过栈道。”
当夜,山谷中燃起无数篝火。
士卒们围火而坐,烤着干粮,低声交谈。虽长途跋涉,但士气尚可。许多人相信,只要到了广宗,见到天公将军,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中军帐内,张宝与刘循对坐。
“将军,过了栈道,再有两日路程,便可出山。”刘循指着地图,“出山后是平原地带,距广宗仅八十里。若急行军,一日可到。”
张宝盯着地图,忽然问:“卢照那边……有消息吗?”
“尚无。”刘循摇头,“不过按计划,他此时应已抵达黑风峪,与汉军接战。汉军的注意力,应该都被吸引过去了。”
张宝点头,随后起身,走出军帐。
夜空中繁星点点,北斗七星在北方天际闪烁着清冷的光。
寒风吹过山谷,卷起篝火的余烬,如同无数飞舞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