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官道上,三匹黑马疾驰。
墨子宸被横放在中间那匹马的鞍前,手脚被特制的牛筋绳捆得结实。
刀疤脸祭司在前引路,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护持,三人呈品字形疾行。
傀儡蛊的药力确实霸道。
药丸入腹不久,墨子宸就感觉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浆糊,意识模糊,四肢不听使唤。
眼前景象晃动扭曲,耳边的马蹄声和风雨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但他谨记柳如烟的嘱咐,苗疆蛊术虽邪,却有一个致命弱点:施蛊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蛊虫与宿主心神相连。
若宿主心神足够强大,就能在蛊虫完全寄生前,用内力将它逼至某处穴位暂时封印。
墨子宸默运玄功。
九转还魂草炼化后的药力虽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却也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恢复力和抵抗力。
他引导那股霸道的药力,缓缓涌向丹田,再以丹田为基,化作细流,逆冲而上,直逼颅内。
蛊虫似乎察觉到危险,开始剧烈挣扎。
脑中撕裂般的剧痛传来,墨子宸咬牙强忍,额头渗出冷汗,但面色依旧保持呆滞,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刀疤脸回头看了一眼,见墨子宸双目无神地瞪着虚空,嘴角还挂着涎水,满意地点头:“傀儡蛊起效了,再过两个时辰,蛊虫彻底寄生,他就是咱们的提线木偶。”
“刀疤哥,大祭司干嘛费这么大劲抓这小子?”左边的年轻祭司问,“直接杀了取血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刀疤脸哼道,“他是玄天道人的后代,又炼化了九转还魂草,血脉已经觉醒。”
“这样的人,活着比死了有用。”
“大祭司要用他和圣女双修,开启蚩尤大神真正的传承。”
“双修?”右边那个猥琐一笑,“那咱们是不是也能……”
“闭嘴。”刀疤脸厉声打断,“圣女是大祭司亲自选定的人,你也敢觊觎?想被炼成尸蛊吗?”
猥琐祭司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
三人继续赶路。
墨子宸一边运功逼蛊,一边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在耳中。
果然如柳如烟所料,圣教不仅要抓他,还要利用他和慕兮双修。
不过双修?
他心中冷笑。
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他也有办法让圣教竹篮打水一场空。
蛊虫被逼至右耳后的“翳风穴”,暂时封印。
脑中清明了许多,但墨子宸依旧保持呆滞状态,现在还不是反抗的时候。
雨渐渐停了,天色微明。
三人来到一处荒废的山神庙,下马歇脚。
“在这休息一个时辰。”刀疤脸将墨子宸扔在墙角,“喂他点水,别让他死了。”
猥琐祭司拎着水囊走过来,粗暴地捏开墨子宸的嘴灌了几口。
水很凉,带着土腥味。
墨子宸装作呛到,剧烈咳嗽,将部分水喷在袖口。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袖口内侧有细微的凸起,是姜婉柔缝在衣服里的刀片。
机会来了。
猥琐祭司灌完水,转身去生火。
墨子宸趁他背对自己的瞬间,用被捆的双手艰难地摩擦袖口,刀片割破布料,落入掌心。
刀片很小,但足够锋利。
他背靠墙壁,手腕微动,刀片在牛筋绳上缓缓切割。
很慢,很小心,不能发出声音。
刀疤脸和年轻祭司在庙门口警戒,猥琐祭司在生火堆,谁也没注意角落里的“傀儡”。
一刻钟后,牛筋绳终于断了。
墨子宸双手恢复自由,但依旧保持着被捆的姿势。
他需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刀疤哥,咱们这一路也太顺了吧?”年轻祭司忽然道,“明月山庄和华山派都没追来?”
“他们不敢。”刀疤脸冷笑,“苗疆圣教要的人,谁敢阻拦?而且大祭司说了,这小子身上有圣教留下的印记,咱们走到哪他都知道。”
“就算有人想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印记?
墨子宸心中一凛。
他闭目内视,果然在胸口檀中穴处,发现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黑气。
那黑气如附骨之疽,牢牢吸附在穴位上,不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好阴毒的手段。
不过……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玄天宝录中记载了一门“移穴换位”的秘术,正好可以对付这种追踪印记。
他默运玄功,檀中穴周围的经脉开始缓慢移位。
那点黑气随着穴位移动,最终被逼至左手小指的末梢,这是人体最无关紧要的穴位之一。
做完这一切,火堆已经生好了。
“我去捡点柴。”猥琐祭司起身往外走。
庙里只剩下刀疤脸和年轻祭司。
就是现在。
墨子宸忽然剧烈抽搐,口吐白沫,两眼翻白。
“怎么回事?”刀疤脸快步走过来,俯身查看。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墨子宸左手小指一弹,那点黑气如离弦之箭,射入刀疤脸眉心。
“呃……”刀疤脸浑身一僵,眼神瞬间空洞。
与此同时,墨子宸右手刀片闪电般划过年轻祭司的咽喉。
年轻祭司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软软倒地。
刀疤脸还站着,但已是一具被印记控制的傀儡,墨子宸用秘术将印记转移给了他,现在刀疤脸成了圣教追踪的“目标”。
庙外传来脚步声,是捡柴的猥琐祭司回来了。
墨子宸迅速躺回原位,闭上眼,恢复呆滞状态。
猥琐祭司抱着柴走进来,看见刀疤脸站在墨子宸面前,年轻祭司倒在血泊中,吓了一跳:“刀疤哥,这、这是……”
刀疤脸缓缓转身,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他……”刀疤脸机械地指向年轻祭司,“想放走人……被我杀了……”
语气僵硬,但猥琐祭司没怀疑,疤脸一向心狠手辣,杀个同伙不算什么。
“那、那现在怎么办?”猥琐祭司咽了口唾沫。
“继续赶路。”刀疤脸命令道,“你带着犯人先走,我处理尸体,随后跟上。”
“好好好!”
猥琐祭司连忙去拖墨子宸。
他完全没注意到,刀疤脸眼中那点诡异的黑气,也没注意到墨子宸袖口破损的痕迹。
两人共乘一骑,继续上路。
刀疤脸留在山神庙“处理尸体”。
实际上,在猥琐祭司离开后,刀疤脸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印记离体,他早已气绝身亡。
而圣教的追踪,将会锁定在这具尸体上,给墨子宸争取更多时间。
马背上,猥琐祭司还在喋喋不休:“小子,你最好老实点。”
“等到了圣山,大祭司给你种下真正的本命蛊,你这辈子就都是圣教的狗了。”
墨子宸闭着眼,心中冷笑。
谁是谁的狗,还不一定呢。
又赶了半日路,傍晚时分,来到一个小镇。
镇子很偏僻,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客栈。
猥琐祭司选了最破的那家,这种地方不容易引人注意。
要了间上房,将墨子宸扔在床上,猥琐祭司下楼吃饭去了。
门一关,墨子宸立刻睁开眼。
他先检查了一下房间,很简陋,但窗户是木质的,不算牢固。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柳如烟给的药粉。
“此药遇水即化,无色无味,能让人沉睡六个时辰而不自知。”柳如烟交代过,“你找机会下在饮食中,然后去镇东头的土地庙,那里有我安排的人接应。”
墨子宸将药粉倒进桌上的茶壶,轻轻摇晃。
不多时,猥琐祭司端着饭菜上来。
他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然后才想起床上的“傀儡”,又倒了杯水,捏开墨子宸的嘴灌下去。
“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他嘟囔着,开始大口吃饭。
药效很快发作。
猥琐祭司吃着吃着,眼皮开始打架,头一歪,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墨子宸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他先搜了猥琐祭司的身,找到一些碎银、一瓶毒药、还有一块刻着蚩尤图腾的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正面是蚩尤神像,背面刻着“祭司·癸”三个字。
“癸字辈。”墨子宸记得柳如烟说过,圣教祭司按天干排辈,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癸字辈是最低等的祭司。
他将令牌收起,换上猥琐祭司的外袍,圣教的服饰在中原太扎眼,需要伪装。
推开窗,夜色已深。
小镇很安静,只有几家客栈还亮着灯。
他如一片落叶般飘下二楼,落地无声,迅速融入阴影中。
按照柳如烟的指示,他沿着主街向东,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果然看见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门虚掩,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柱刚刚点燃的香,这是接头的暗号。
墨子宸推门进去。
“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神像后传来。
是个老乞丐,衣衫褴褛,满脸污垢,但眼睛很亮。
“柳夫人让我来的。”墨子宸低声道。
老乞丐上下打量他,点点头:“像,真像玄天道人年轻时的样子,怪不得圣教非要抓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这是圣山的地形图和守卫分布,红线是明哨,蓝线是暗哨,绿线是密道。”
“柳夫人说,你记下来后立刻烧掉,绝不能落入圣教之手。”
墨子宸接过,借着香头微弱的光,快速浏览。
地图绘制得极其详细,连每个守卫的换岗时间都标注清楚了。
“另外,”老乞丐又递过来一个小木盒,“这里面是‘解蛊丹’,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傀儡蛊十二个时辰。”
“还有这个——”
是一枚不起眼的铜钱。
“遇到危险时,将铜钱抛向空中,会有人帮你。”
“但只能用一次,慎用。”
墨子宸将东西收好,拱手道:“多谢前辈。”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柳夫人。”老乞丐摆摆手,“她在圣教潜伏了十六年,布下的棋子不止我一个。”
“你进了圣山后,左臂系红巾的是自己人,右臂系黑巾的是敌人。”
“记清楚了。”
“晚辈明白。”
“还有,”老乞丐神色严肃,“圣教的圣女继位大典,其实是一场血祭。”
“他们要你和圣女在蚩尤神像前交合,以你们的精血和生命力,唤醒神像中封印的蚩尤残魂。”
“一旦成功,不仅你们会死,整个苗疆都会沦为邪神的养料。”
墨子宸眼神一冷:“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兮兮活着?”
“圣女从来都是祭品。”老乞丐叹息,“柳夫人当年就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拼死逃出来。”
“现在,轮到你们了。”
他拍了拍墨子宸的肩:“年轻人,路很难,但必须走。”
“为了那丫头,也为了天下苍生。”
“我会的。”
老乞丐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庙后的小门。
墨子宸将地图牢牢记在脑中,然后用香火烧掉。
解蛊丹服下,一股清凉之气涌遍全身,耳后翳风穴的蛊虫被暂时压制。
他看了看手中的铜钱,小心收进贴身口袋。
该回去了。
猥琐祭司应该还在沉睡,他得在天亮前赶回去,继续扮演“傀儡”。
走出土地庙,夜风很凉。
墨子宸抬头看了看天空,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